宋陆:《论语》理学诠释及其方法论自觉

山东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宋陆助理研究员

摘 要:《论语》作为儒家核心经典,其诠释方法历经转变,展现由训诂主导向训诂与义理交织的演化过程。施莱尔马赫诠释学为儒家经典诠释传统的研究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参照,通过考察《颜渊》篇首章释例的诠释分野,可以发现理学家关注历史境遇与人物特质等左右思想外化与意义构成的个别性因素,强调“非至明不能察其几,非至健不能致其决”的特殊授受关系,将“克己复礼”从汉代所框定的周礼仪轨式的约束中解放,创造性地重构为个体修身的切要心法。理学诠释中对义理维度的倾斜,并非意味着对字义训释的忽视,而是将主体关照注入经解的对原义念述的超克。理学家在充分回应基于《论语》文本特性分析所锚定的诠释任务的同时,在心理维度的自觉等方面,突破了传统诠释学的保守结构,在承旧与发新的张力之中重新激活了经典意义的开放性。

关键词:《论语》;儒家经典;诠释学;施莱尔马赫;克己复礼

西方诠释学在汉语学界的研究,已由译介阶段转向本土语境的理论探讨,并延伸至跨学科的拓展应用。其中,方法论诠释学被视为一种旨在达致准确理解与解释的技艺。尤以施莱尔马赫为代表,他立足于语言与思想的辩证关系,提出以“重构”为核心的理解方式,强调通过把握作者和文本中的个别性因素,进而作再生产式的意义开显。伴随着其相关著作的汉译推进,这一理论在学界获得了更为清晰的把握,并在历史脉络的勾勒中展现出独特的价值。施莱尔马赫所代表的方法论诠释学,就其旨趣而言,与中国经典诠释传统中以注疏为主要形态的经义阐发传统相对契合,在可通约范式的共振中,前者亦将为重审以注疏为主要形态的儒家经典诠释传统提供坚实参照。

据此,本文将从对《论语》文本特性的分析出发,以施莱尔马赫的诠释学理论为参照,锚定《论语》诠释任务中的重心与适配方法,据以反思既存《论语》注疏释例所体现的方法与时代特征;并聚焦于宋代理学家如何在承继汉儒训诂的技艺基础上,通过义理阐发与工夫论深化,展现出可辨识的方法论自觉。最终指出《论语》的理学诠释既不止于念述原意,亦非“作者死了”的任意主观化,而是一定约束限度内的主体参与式的创造性诠释。此种诠释方式可作为连通传统经学与当代阐释的枢纽,为儒家经典诠释传统的现代转型奠定可依凭的理论支点。

▲施莱尔马赫(Friedrich Daniel Ernst Schleiermacher,1768—1834)

一、《论语》成书与诠释沿革

儒家经典作为中国经典诠释史上最具代表性的文本对象群,经历了多个阶段的系统性诠释,形成了特征化的诠释传统。春秋时代,随着先民经验与智慧的文本化,卓越文本逐渐被确立并敞开了广阔的释义空间;孔子“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其宗旨不在自立新说,而是托古明道,并将其融入教育实践。孔子终而微言绝,“恐离居已后,各生异见,而圣言永灭,故相与论撰”,弟子遂辑录孔门言行,成就《论语》一书,据以抵御时间对圣言圣义的侵蚀。汉武帝“罢黜百家,表章六经”,官方设立经学博士,标志着经典诠释体系的规范化,庠序之教进而成为经国之道。董仲舒进一步提出孔子以《春秋》定立“素王”之法,将孔子的政治使命与天命相关联;东汉郑玄、赵岐、贾逵、卢钦等无不引“素王”之说,将孔子形塑为无冕之王。《论语》作为体现孔门思想之要,其地位随着不断的诠释与论争得到持续巩固,成为政权维系和学统确立的重要依据。

两汉以降,义疏之学兴起,皇侃采诸儒之说刊定《论语义疏》,枝蔓丰茂而体系渐臻完备;随着唐代《五经正义》为首的官方注疏编撰完成,经学体例趋于成熟;邢昺则集疏统裁、删繁就简,“傅以义理,汉学、宋学兹其转关”(《钦定四库全书总目》),推动《论语》诠释形态的体系化、义理化发展,《论语》在儒家经典中的核心地位得到进一步确立。

宋代理学家继承前朝训诂传统的同时,对诸经予以创造性重构,一扫儒学当世之“黯而不彰”。他们通过结合自身的生命体验和主观之思,在字义究明与经义拓达的有机结合中“扶大厦于将倾”,使儒家经典诠释实现了方法论上的突破。由此,《论语》注疏不仅承担着校勘、训诂之责,还成为理学家逸足飞扬地表达自身理解以及推动四书升格、建构新儒学体系的主要媒介。

历史性回顾表明,《论语》的阐释类型随时代而递迁,意义维度多向展开;它的解读与诠释方法相互牵动,折射出诠释主体与经典文本互动中的问题意识与自我映现。但在宋代以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古代注疏家并未超越传统诠释学维度,其旨趣在于通过系统方法确立对客体的准确理解,消除误解,达成对文本的客观解释和对作者之义的激活。因而他们往往忽视前世学者作为此在的历史性和个体性,及其作为理解之何以可能之发生条件的合法性,而仅仅把前世注疏视为或继承或批判的对象。倘若将儒家经典的诠释活动框定于这一传统之中,汉代经学家无疑是典范性的,他们的解经工作犹如磐石般确立了后世注疏的基本范式。然而,这种传统范式留有方法上的盲区,易忽略《论语》成书伊始所孕生的文本特殊性,进而遮蔽诠释方法的准确抉择。

皇侃《论语疏》(日本庆应义塾大学图书馆藏南北朝末隋写本)

《论语》成书有别于独立作者的笔耕不辍,它是根据孔子与弟子、时人以及弟子间之言谈整理汇编的记录物。“弟子各有所记……门人相与辑而论纂。”(《汉书·艺文志》)皮锡瑞指出“汉人引《论语》多称'传’”,即《论语》非先王之作,亦非孔子手定,乃弟子撰定而有别于经。陈澧指出“所记非一时之言,记之者非一人之笔,汇集成篇,非著书也,尤非作文也”,因此《论语》篇章编次松散,并非一部自觉谋篇的思想著作。正如施莱尔马赫所言,若将“作品”与“偶然性的创作物”相对照,后者往往更多依赖外部缘起,因而不可能整全地表述作者一贯的思想体系。换言之,《论语》文本偶然性和片段性的语录体特征导致它难以整全地表达孔子自身思想。

此外,《论语》早期流传版本并不统一。其原初版本虽“必经论撰,然后载之,以示非妄谬也”(《论语注疏解经序序解》),但历经秦始皇焚书,孔门后人只得以口耳相传,这导致传世文本难免受人为因素干扰而出现主观增删,使得内容偏离原貌。譬如汉代分鲁、齐、孔氏壁三家,各家篇目编次不尽相同。其后,何晏《集解》与皇侃《义疏》固然能在一定程度上弥合分歧,然而传抄刊刻之事讹脱散佚不能尽除。由此可见,由众手辑成的《论语》版本歧出,这为后世诠释活动的展开招来重负。

综上所述,《论语》在成书与流传上的非定本性以及作为语录体所派生的情境性、偶然性、概念歧义性等,共同塑造出一种非单一作者、非体系化的开放性文本样态。《论语》因而屡为西方哲学家所诟病:黑格尔曾评价《论语》是在哪里都找得到、在哪一个民族里都找得到的“毫无出色之点的东西”;李赫曼认为康德在《自然地理学》中对于孔门的强烈抨击,正是因为在康德眼中,这些道德格言无非是“一套未经思考、往往是一些人创造出来的道德主张,这些主张任何人都可以凭空想象出来”。尽管作为“道德格言或记录物的《论语》”曾受到西方哲学家的口诛笔伐,实多忽略了其与中国长期诗教传统熏陶下的思维方式的关联性,我们惯于“不质直言之,而比兴言之,不言理而言情,不务胜人而务感人”,形成了不同于西方理性推演与逻辑分析的感通体悟方式,更在儒家思想的深远影响下,塑造了以圣贤为对象的涵养体悟方式,来实现教化的在场化。无论是汉代“念述先圣之元意”,还是宋代“自家与人对说”,皆体现出对经典与圣人之义的对象化处理,他们或传颂,或对话,各自以不同方式达成情感共鸣和意义理解。正因如此,《论语》诠释不应止于训诂释义,而应在与文本及其言说主体的互动中追索意义生成之径。下文即从《论语》内在特性入手,厘清这些特性如何牵动诠释方法的选择和任务的侧重。

二、《论语》内部文本特性与诠释方法锚定

《论语》文本本身亦蕴含若干牵动诠释方法抉择的内在特性。首先,《论语》部分文本凸显出内嵌于儒家思想体系中的崇古心理。例如“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这种崇古态度在《孟子》中得到进一步延续与深化。先秦儒家通过对过去的指涉(Vergangenheitsbezug),追忆古代经验,标榜自身所追念的价值源泉并以之为范式引导后世,将历史与当下、过去与未来联结起来。依此,儒的群体得以塑造一种“凝聚性结构”(Konnektive Struktur),在代际之间构造出由古道古风所析出的具有连接和约束作用的共同空间。针对这一文本特性,后世诠释者与其将文本话语视作经逻辑证成的命题表达,不如关注其背后的风俗习惯与地区文化以及作为联结个体与相应群体的中介——“回忆”,为理解提供更多的规定性。

施莱尔马赫的诠释学建立在语言与思想的辩证关系上,即所谓二重性(Duplizität)。据此,他将理解行为描述为“对语言行为的倒转”。在语言活动的实际展开中,思想通过话语的具象化得以成为现实的,而话语则是主体内在精神活动的外化事实。理解者通过对话语做逆向工程,最终把握语言背后的话语者思想。当文本涉及特殊的历史处境与具体事件,且话语多为事件体验者当下偶然性的即时反应,这就要求诠释者更多关注思想得以外化的场域中,使话语偶然化的因素,也就是使话语者产生独特心境的生命契机(Lebensmoment)。

何晏《论语集解》(元盱郡覆宋廖氏本)

《论语》中许多章节符合偶然性语言行这一要素。这些章节一方面为后世了解孔子及其门生提供了生动的历史场景,另一方面导致话语者思想传达具有偶然性和情境依赖性。例如“颜渊死。子曰:'噫!天丧予!天丧予’”;“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辟之,不得与之言”;仲由行路落后,所遇丈人讥孔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隔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隐者也。’使子路反见之”。以上章节无不是由外部因素卷入的、受限于特定历史时空和特殊人物心境的言说。对此,诠释者不应止于通古今之异辞式地考察文本字面意思,而应在具体的历史处境中理解其言说发生的生命契机,关注作为话语发生之动因的偶然性因素。例如上文中的“天丧予”是孔子对爱徒猝然离世这一历史事件的哀叹,不仅表达了他对颜渊的情感依附,更隐含了他对道统传承断绝的焦虑与危机感;“君子固穷”则发生在“在陈绝粮”这一历史危机下,映射出孔子对道德信念的坚守以及对自身主体性的确认;《微子》篇的章节,则展现了孔子在面对狂人隐士讥讽时的复杂心境。凡此种种,不仅揭示了话语者的情感在场性,也彰显了意义在历史语境中因时因境的差异化生成;语言行为遂呈现为一种受限于具体生命契机的历史性展开。

此外,《论语》中的核心概念,受语境与对话者的影响而呈现出多义性。以“仁”概念为例,它遍布于《论语》各篇目64章,共109处。其中关于“何为仁”的讨论,常被解读为孔子的“因材施教”,实则缘于先秦时期尚未完成一种共同体验对“仁”及其准确意义之间对应关系的搭接。在论及“何为仁”的直接性关系中,对“仁”意义的指涉以经验的形式表现为一种个人体验;在理解者那里,直接性关系被一种以语言为媒介的对经验的再把握所取代,即通过对原初经验的再体验实现对“仁”意义的理解。因此,对于蕴含多义性概念的章节,理解并非奠基于语言的一般性(Allgemeine)(人们对语言符号和所指涉对象的关系以及语言结构的普遍共识),或语法的解释(Grammatical explication)的孤立运作,其关键在于从具体的对话语境和言说主体的特质出发,揭示概念多义性的个别性(Individualität)根由。

阿斯特在《语法学、诠释学和批判的基本原则》中将理解界定为一种再现(Nachbildung),即理解过程只是复制创造过程。施莱尔马赫则突破性地提出理解乃是重构(Rekonstruktion),诠释者在对“给定表达元素的重构”中,并非单纯恢复作品赖以生存的原初世界,而是于语言一般性与作者个体性的辩证关系中,对思想构成物作创造性重组。正如舒尔茨所言:“不同于消极的承认和重复,它是再—思考,再—发生与一起发生。”在理解者与作者的共时性在场中,言说发生的情境与动机得以捕获,个体性的因素遂成为理解展开与新意义产生的关键。此种重构不仅凸显了个体生命与语境因素在理解中的关键地位,也为理学诠释提供了方法论参照,理学家在《论语》注疏中,将片段化的言说融贯重组,使之转化为系统化的“学”,这正与施莱尔马赫所强调的积极的、创造的再生产形成了深度映照。

施莱尔马赫通过语法的解释与心理的解释这两个相辅相成的维度,构建出诠释学循环的动态机制,由此推动作为理解方法的重构过程。在语法的维度,部分的意义被视为由上下文关系或更大的整体得出;在心理学维度,每一个思想片段被理解为思想原创者整体生命的一个构成性要素。通过移情——这种被伽达默尔所批判的建立于“心灵之间的神秘交流”之上的主客体间的心灵感通,理解者得以再现作者心理状态、挖掘作者创作意图,力图“感而遂通”般地把握隐而不显的个别性因素。语法的解释和心理的解释在相互依存、调动的交织结构中兼而成之。在实际的《论语》诠释活动中,针对含有“仁”概念的章节,要关注到孔子弟子的问题意识与个人特质。例如,孔子面对学稼为圃的樊迟仅简洁回应“爱人”,并着眼日常层面补充“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面对具有政治智慧的仲弓,孔子则给出“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具体建议,凸显仁的实践性与推己及人的精神。当人物的问题意识与个人特质被把握,以“仁”为首的多义性概念的具体含义才能被照明。

邢昺《论语注疏》(明嘉靖李元阳福建刻本)

就此,通过对《论语》文本特性的辨析以及对施莱尔马赫方法论诠释学理论的借鉴,可以有效锚定《论语》诠释任务重心和适配方法。然而,历史现实表明,《论语》诠释并非如校雠训诂确证文义、以语境复原贯通人物与处境,并由义理申发与工夫落实完成意义转换那般理想,儒家经典诠释向来存在经典文本的约束性与诠释者创造性理解的紧张对峙。汉代有所谓“深远不可易知测,圣人之言也”,主张传述和尊崇先在的圣人之义;刘勰将经典称为“不刊之鸿教”,认为经典具有不可恣意诠释的意义恒常性。异曲同工地,戴震抨击宋儒“舍圣人立言之本指,而以己说为圣人所言,是诬圣;借其语以饰吾之说,以求取信,是欺学者也”,意即宋儒偏离了圣人立言的原旨,而以己意附会圣人之言,甚至借用圣人辞章来包装己见,以博取学者的信任。

可见,传统的经典诠释中,儒家往往对以移情为首的理解方式采取克制乃至排斥的态度。黄俊杰揭示出,在儒家经典诠释史中,文本对后世诠释活动有制约作用,在对以“仁”为首的核心概念以及“克己复礼为仁”为首的命题进行新的诠释时,诠释者无法随心所欲地阐发己见,所谓的自由是在原典文本印刻下的有限自由。那么,这种受限于固有前提性框架的诠释传统,是否会妨碍对经典意义的深入理解?在强调经典恒常性与权威性的同时,《论语》诠释史是否一贯性地忽视了经典文本意义的流变性与诠释者的创造性?面对儒家经典的历史演进,有必要重新检视这种张力结构,在承旧与发新之际发掘具有生成力与开放性的诠释路径。

三、《颜渊》篇首章的理学诠释考察

《颜渊》篇首章的相关诠释,正是经典文本约束性与开放性紧张对立的典型。纵使宋代《论语》学体量庞大、内部差异丰富,但此章兼具纲领性与争鸣性:一方面,它以高度凝练的命题开显了仁学的核心范畴,成为历代注疏反复阐发的焦点;另一方面,它所引发的训诂与义理、礼制与工夫之间的歧见,正好折射出诠释方法层面的演进。与“为己之学”“孔颜乐处”相似,它在历代注疏长期争鸣中难有定论,更经历过特殊时代之后的拨乱反正,在思想史中呈现出相当的复杂性。此处可根据文本特性的分析,并借施莱尔马赫的诠释学方法论为镜鉴,对《颜渊》篇首章的理学诠释展开分析,以小见大,考察注疏家是否立足于文本特性,有效回应其所应担负的诠释之责;是否有效地关注历史处境和特殊心境等个体的生命契机,在语法和心理的双重维度展开重构,进而把握偶然性与个别性对言说及其意义的建构作用。

根据《左传·昭公十二年》,孔子所佚古书就有所谓“克己复礼,为仁”的说法,“克”乃克制之意。马融将“克己”解释为“约身”,作为遵礼的约束性行为,“克”与“约之以礼”的“约”一样,指代君子以礼约束言行。“己”具有双重意涵:一则指向道德主体,如“仁以为己任”;二则用于主体与他者关系的描述,如“无友不如己者”,“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郑玄承续此脉,提出“《曲礼》曰'视瞻毋回’……《曲礼》云:'毋侧听’,侧听则非礼也”。即将“四毋”(“克己复礼之目”)溯源至《曲礼》之仪轨,由此构建起“克己复礼”与周礼制度的关联性。

由此可见,汉代经师通过文本互证与语义溯源,将“克己复礼”诠释为遵礼的约束性要求,或锚定于周代礼制框架之内,他们恪守字义训释之原则,严格限定“克”为约束性行为;依托《礼记》,将孔门仁学降维为礼制的实践指南;悬置历史语境中的主体性因素,将“复礼”简化为常人亦可行之的口诀。最终,这种对“克己复礼”的去语境化处理,在确保文本解释的确定性的同时,将命题限定于礼制教条层面,消解了孔子思想中“仁”对“礼”的超越性维度。在近现代学界的某些解释中,“克己复礼”甚至成了孔子为西周奴隶制残余上层建筑所作的辩护,或是“死心塌地处在固定的阶级地位上,而'不逾矩’”的复古主义标榜。更进一步,这种倾向甚至陷入了语文学实证主义的窠臼,过度依赖文字训诂而漠视文本背后的历史语境和个人特质,执着于制度性的勾连而淡化了哲思的阐发,其结果可能压抑“克己”中潜在的主体自觉与能动性。

那么理学家是否就脱缰于严格的训诂,而逸足飞扬于自身学术的建构?以朱熹为例,他一向对揣测圣人之义持谨慎态度。“盖《论语》中言语,真能穷究极其纤悉,无不透彻,如从孔子肚里穿过,孔子肝肺尽知了,岂不是孔子!”“今却要去一字半字上理会褒贬,却要去求圣人之意,你如何知得他肚里事……生乎千百载之下,欲逆推乎千百载之上圣人之心……除非是得孔子还魂亲说出,不知如何?”他意识到先秦经典微言大义,其原旨难以尽窥。潘德荣认为,这反映出朱熹对以心理学方法接近作者原意的反对态度,但这种对圣人之心所持的不可臆测之审慎态度,也侧面彰显了他对于心理解释维度的潜在自觉。

仍以“克己复礼为仁”为例,朱熹以“胜”训“克”。无论是《尚书·汤诰》“王归自克夏,至于亳,诞告万方”中用作主体对于客体的胜利行为,还是《左传》中“克”的大量用例,以及马融注“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曰“克,好胜人”,皆可证明以“胜”训“克”绝非一种脱离思想史的解读。然而,“在透过训诂确定'克’的意义是'胜’或者'能’之前,'克己复礼’还并不表达任何命题……确定字义之后,诠释的工作才刚刚开始”。理学家深谙此理,他们对《颜渊》篇首章的诠释不仅限于训诂层面,实际上暗藏心理层面的重构,并关照到历史处境和人物特质,从而对理解产生了影响。首先,朱熹强调孔子答复颜回的特定情境,他指出此章问答是孔子向德行最深的弟子颜回传授“心法”的切要之言,“非至明不能察其几,非至健不能致其决。故唯颜子得闻之”。即只有像颜回这样诚明无杂、意志极坚之人才能领会和践行这一教诲,因此孔子只将此等精要之理授之颜回。“克己复礼”并未被视为普遍适用的道德戒律,而是与个体心性素养高度相关的切要心法。

颜回像(故宫南薰殿旧藏《至圣先贤半身像册》)

其次,他们还关注历史处境对于孔子言说意图的影响。孔子身处礼崩乐坏的春秋乱世,周礼传统面临瓦解,因此他所谓的“复礼”应具有强烈的现实针对性。孔子心中的“礼”并非具体仪轨,而是以周公之礼为代表的文明理想;“复”并非机械地复归,而是出于对周代礼乐盛世的景仰和对当世乱局的忧思,希望人们通过道德实践和努力,重振先王之道。由此,“克己复礼为仁”不仅仅体现为孔子对个人修身层面的礼仪要求,更寄寓了孔子整饬世道人心、重兴道统的使命感,而这一重大责任最终被孔子寄托于最得意的弟子——颜回。

颜回之问契合孔子传道的机缘,且以德行闻名而“好学,不迁怒”,正是领悟此切要心法的最佳人选。因此,此章问答体现了教与学双方在人物特质上的契合——弟子怀着渴求至善之心以问道,师长审时度人地给予最恰当的教诲。朱熹以“非至明不能察其几,非至健不能致其决”形容领会和实行此言所需的心理素养之高,强调个体主观能动性的重要性:唯有心志明敏坚定者,方能体察微言并果敢践履。此外,颜回以“回虽不敏,请事斯语”之谦逊姿态领受此教,表明其虽自知资质愚钝,但仍愿意笃实行持,流露出虚以求仁的诚敬之心。理学家注意到颜回此刻的心境,使他们对“克己复礼为仁”的诠释更有人情深度,他们看到这不仅仅是死板的规训,更是发生在具体生命体验中的师徒心心相印的教诲,蕴含着心理上的感发。

《论语集注》中《颜渊》篇首章引“程子四箴”云:“哲人知几,诚之于思;志士励行,守之于为。顺理则裕,从欲惟危;造次克念,战兢自持。习与性成,圣贤同归。”这深刻契合对话双方的个人特质,揭示了修身不仅依赖于知的工夫,更取决于行的工夫的长期坚持。哲人因知几分善恶之理而无为自然,志士则以坚毅之志守持正道,若顺乎理则修养自成,从欲行事则危机四伏。同时,理学家也将理想的修养工夫投射到经解之中:他们长期践行“存·遏”之工,深知克制私欲之艰辛和变化气质之不易;“克·复”之功亦不是仁的一次性求存,而是根据以“四毋”为首的具体条目的践行与否所作的事实判断,强调“久而诚”和“造次克念,战兢自持,习与性成”的不可间断性。而此种心念欲望的交战、克复澄治之功,唯有颜回这般品性,方能持之以恒,笃行至成。

尽管理学的诠释路径曾遭牟宗三等人的批评,认为以“理”训“礼”,将“克己复礼”置于性理架构,解读为排除私欲以恢复被遮蔽了的善的本性的修己行为,遮蔽了道德主体的自律性,造成“自律伦理学”向“他律伦理学”的转变;但如若考虑“理一分殊”与“各一其性”,理学仍可确立个体作为拥有潜能化动因的能动道德主体的可能。因此,在以朱熹为首的理学家所强调的天理与人欲之对立结构中,“克己复礼”本身就是个体遏制私欲而趋向绝对理的自律行为。“己”作为自身的否定性,即肉身之私,在“由乎中而应乎外,制于外,所以养其中”的过程中,通过人仁二者之间彰显善的本性的媒介——天理之节文(礼)达成对理的开显。

朱熹《论语集注》(宋嘉定十年当涂郡斋刻嘉熙四年淳祐八年十二年递修本)

与其去批判张栻的“克尽己私”和朱熹的“己,谓身之私欲也”,指责他们“据经论理”的思想架构与原典或思想史脉络的整合性低下,倒不如去发掘他们通过对文字古义的逸脱,彰显“善学者,要不为文字所梏,故文义虽解错,而道理可通行者不害也”,“心解则求义自明,不必字字相校”的宋学风采。总体而言,理学家在对经学方法与体系建构之间紧张关系的处理中自具巧思。正如蔡方鹿所言,朱熹致力于以说经的形式发展理学,使经典不仅是被诠释的对象,更成为阐发思想的资源。由此,儒家经典诠释传统在宋代可谓呈现出向诠释哲学迈进的突破。

综上所述,理学家对《颜渊》篇首章的诠释并不止于训诂考据,借助施莱尔马赫诠释学框架来看,他们于语言与心理双重维度展开,拓展至对原初世界的重构与哲学意涵的探究,关注历史语境与个体特质对意义所起的建构性作用。首先,他们立足于《论语》的文本特性,意识到其语录体的碎片化特征可能导致理解的割裂,因此致力于还原具体问答情境,以实现整体性诠释,使《颜渊》篇首章得到宏观解读。其次,他们在心理维度上的自觉,展现出与施莱尔马赫诠释学的深刻契合,理解文本不仅关涉语言规则,更依赖于对言说者内在心境与契机的把握。因此,《颜渊》篇首章的理学诠释呈现出清晰的逻辑结构——旨在整饬世道人心的孔子之所以将“克己复礼”训告颜回,正是因其虚己自牧、笃志践行的个体特质使之成为此训的理想承载者;此训并非普遍适用于众弟子的教义或仪轨,而是孔子因人制宜的切实选择。再次,理学家在注释中融入自身的哲学理念与修身体验,将理想的修养工夫投射到经解之中,使注疏兼具文本忠实性与主体参与性,他们结合“天理—人欲”范式,强调“克己”不仅是对行为的规范性约束,更是一种持之以恒的内在修炼。

理学诠释路径发重构的理解观之先声,理学家在承续训诂传统的基础上,采取训诂与义理交织的诠释方式,在文本约束下有限度地展开创造性重构,将经典转化为披沥思想的资源。理学家在经典与诠释者当下经验的互动中,在承旧与发新之间开辟出一种参与式的、开放性的诠释路径,推动儒家经典诠释迈向方法论的突破。“经典不会博物馆化,仅仅作为保留着一个民族文明行进痕迹的历史流传物而以本相的源初方式静静地躺在那里,供人们凭吊。”

余 论

儒家经典诠释传统长久以来被冠以重传圣而轻发义,强调经义之恒常性而非生成性,这正是西方诠释学研究者所批评的未脱传统诠释学窠臼之所在。基于对《颜渊》篇首章释例的分析,可以发现此章的诠释可以聚焦于对德行与礼制的勾连,也可以是孔子仁学中对实践性的强调。从周礼的宗法规范到禁欲主义,再到新儒家的道德自律,“礼”的意义在不断派生与变异,使得此章在历代注疏中得到适应性阐发。此外,尽管汉宋儒者皆致力于将本章字义置于先秦思想史脉络中展开训释,但仍可窥见双方在处理上的差异。前者恪守字义训释之原则,将“克己复礼”锚定于周代礼制框架之内,试图通过训诂的实证手段维护经典的权威性,进而遮蔽了“克己”概念所蕴含的主体自觉与能动性,使得这一命题被局限于制度化的仪轨之中;而宋代理学家则自觉进行心理维度的重构,关注个体生命际遇、历史处境以及独特心境,呈现出广阔且鲜活的诠释路径。

蔡节《论语集说》(宋淳祐六年湖州州学刻本)

理学家对义理层面的倾斜,并非源于对训诂传统的轻视,而是一种源自唐末儒学“黯而不彰”危机的回应,它的兴起恰是在风雨飘摇之际扶大厦于将倾。他们将自身主体关照贯通于群经,在经学方法与体系建构的紧张关系之中勾勒出新儒学。据此,后世得以更加全面地理解《颜渊》篇首章:它既蕴含对周礼的追慕复兴,也蕴含个人修养的砥砺反省;既要求严格的“克·复”之功,也离不开对时势的权衡体认。其意义并未固化于文本之中,而是诠释者将经典带入其人其世的时空之中,与其展开古今之间活生生的对话,在争鸣中不断复现(Wiederholung)并获得新的生命。

诠释方法转向的点明,并非欲断言汉宋之间孰优孰劣,而是通过释例分析发掘理学家对经典意义开放性的重新激活与主体经验的深度介入。随着《论语》等文本圣典性的逐渐剥离,诠释者得以凭参与者的身份去共享(Kommunion)经典文本意义的建构之责,取舍于经典文本自律性与意义开放性之间。这使得理学家的阐发,彰显出对文本作为注疏对象与披沥思想之资源,乃至解经方法与志趣取舍上的巧妙权衡。理学诠释方法中训诂与义理方法的交织样态,不仅回应了经典诠释的历史责任,更体现出对基于《论语》文本特性分析得出的相应诠释任务的有效回应,在方法论层面突破了传统诠释学的封闭结构,并有效消解了西方诠释学研究者所指出的传统经典诠释之窠臼。正如他们所开辟的,经典不再是封存真理的容器,而是在具体历史境遇中得到响应、活化以及重构的生命体,经典诠释并非对恒常经义机械程式般地复述,而是一种承载着主体经验的再开启,其意义具有持续生成的可能,从而在承旧与发新之间,走出一条具有张力与活力的诠释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