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高宗赵构的一生,是一场历史赋予的“错位”。他本非皇位继承人,却在靖康之变后被迫扛起南宋王朝的残局;他效法仁宗垂拱而治,却面临金戈铁马的非常时局;他尊重士大夫政治传统,最终却造就了权相独裁的格局。
本文摘自项秉光著《如果长江能结冰》终篇《宋高宗的错位人生》。回顾宋高宗的一生,这种错位正折射出王朝的结构性危机,正如项秉光在书中所说:“他的自知之明与现实精神,他所依赖的士大夫政治的长处与短处,他所尊奉的家法的一体两面,淋漓尽致地体现在宋人中兴半壁的成功与尴尬之中。”
建炎四年(1130)正月十五元宵节,流亡海上的御舟,停泊在台州灵江口章安镇金鳌山下。当元宵节的夜幕降临时,月光皎洁的夜色下,远处两艘海船在波涛中起伏,快速冲向御舟。御舟上的侍卫亲兵大惊,以为是金人追击,赶紧命旁边船只上前拦截。原来这是两艘贩橘的海船,被风浪裹挟,漂近御舟。
台州黄岩之地盛产蜜橘,宋人称该地产的蜜橘为“天下之奇”,民间有许多商人以贩橘为业。惊惶之余的高宗,下令买下了这两船橘子,给随行的官员和卫兵食用。趁着过节的兴致,高宗命令把剥下的橘子皮做成碗,在其中倒上油,放上灯芯,点上火之后,放入江中。一时之间,夜幕下的江潮之中万点灯火,随浪起伏,如星河摇动,光华灿烂,仿佛汴梁天街上的元宵花灯。
这一夜,章安镇的男女老少,相携登金鳌山观江灯,直到天亮才散去。在不遑宁处的流亡路上,犹有如此雅兴,作为徽宗的第九子,高宗骨子里流着艺术家的血液。
[明]佚名《上元灯彩图》(局部)
宋徽宗是中国历史上子女最多的皇帝,北狩前就有三十二子、三十四女。三十二子中五子早夭,长大成人者有二十七人,而九子赵构在其中毫不起眼。赵构的母亲韦氏原为郑皇后侍女,后来同为侍女时的姐妹乔贵妃为徽宗宠幸,向徽宗推荐韦氏,因而受徽宗临幸,生下了徽宗的第九个儿子。大观元年(1107),韦氏因生子进封婕妤,第二年升婉容。韦氏只有高宗一子,再无子女,可见并不受宠。
十九年之后的靖康元年(1126),金人围城,要求以亲王为人质,康王主动请缨,朝廷才想起这位韦婉容,于是以康王出使之功,加封韦氏为龙德宫贤妃。年轻的康王沉默而平庸,按照宋人的规矩,“废而不用”的宗室不会受到与治国相关的教育,如果不出意外,康王无非高爵厚禄,悠游富贵了此一生。
高宗在个人才情一面,遗传了徽宗的气质,尤其在书法艺术上,陶宗仪称赞高宗擅长楷书、行书、草书,先学米芾,再学六朝,自成一家。而陶宗仪还曾经称赞徽宗的瘦金体书法,意度天成,无迹可求。
[南宋]赵构《暮春三月诗帖》
高宗的书法有师承有来路,而徽宗的书法则无迹可求,这也反映了两人多方面的差异:徽宗大开大合,恣意放肆而无节制;高宗则不管是自己愿意还是迫于残酷的现实,都不得不努力克制自己,无论是在个人生活上,还是在政治上。
后世所流传的一些关于高宗个人生活的秽迹,其中不少出自敌人之手。金人所著《青宫译语》中,称金人向宋俘“询宫中事”,宋人介绍说:“康王目光如炬,好色如父,侍婢多死者。”《伪齐录》中,金人指责他:“衔命出和,已作潜身之计;提兵入卫,反为护己之资。”伪齐的攻击榜文最多,称高宗为“亡宋遗孽康王”,说他“远遁江南,苟乐一身,法令愈乱,奢靡更甚”。被自己的敌人攻击,自然是寻常事,后世也不可能拿这些材料来评价高宗。
还有一种经常有的事,是臣下谏言。台谏准许风闻言事,而做皇帝的必须包容。建炎元年(1127),邓肃上疏称御药院奉旨要求开封府买拆洗女童。当时邓肃为左正言,得以风闻言事,是或不是,朝廷不以为罪,而他弹劾的是开封府和御药院。后世也有人拿这个作为高宗个人生活不堪的佐证,似乎高宗一登基就忙不迭地搜罗女童,而且还奇怪地通过负责医药的御药院来执行此事,并且舍弃当时驻跸的南都,而远赴东京去找几个拆洗女童。
流传最广的还是高宗生育能力的问题。高宗流亡道路,身患隐疾,本人也不忌讳,不过此事被后世渲染得颇有戏剧性。出自无名氏之手的《朝野遗记》称,高宗在扬州的时候,有一次正在临幸后宫,张浚来报告金人南下的消息,把高宗吓出了生理疾病。书中还称高宗不喜欢张浚,不但是因为和战问题,也是因为此事的缘故。实际上,行宫起居自有规制,消息传递也有程序,张浚不可能直接冲到御榻前吓到高宗。扬州事变后,也是张浚人生最辉煌的时期,直到绍兴七年(1137)淮西之变。野史记载漏洞百出,四库提要称此书为“亦似杂采小说为之”,而后世却有人以此为据,来证明高宗的荒淫。
《张浚集辑校》
对高宗个人生活的不同议论,实际上是政治立场的具体化。
靖康之变使一个不起眼的皇子,承担起拯救王朝的重任。绍兴六年(1136),高宗回忆往事时,明言自己“是时更无分毫主意”。高宗所谓的“是时”,指的正是靖康之变时,当时高宗以河北大元帅的身份,徘徊路侧。高宗的个人才能和教育经历,都不足以支撑他来开拓一个新的局面。高宗在政治上,选择了一条更为平庸,也更为稳健的道路,选择重回祖宗政治的轨道。
现实中可供高宗选择的两个政治方案中,新党要承担靖康之难的责任。神宗开拓创新的政治路线,已经被捆绑在新党倾覆的战车上,高宗能选择的只有谨慎温和的元祐政治,所以一度表示“朕最爱元祐”,而元祐是以仁宗嘉祐政治为本的。所以,高宗是以仁宗为榜样。
这位毫无政治经验的皇帝,甚至在南狩扬州时,就刻意学习仁宗的垂拱之治。这样的谨慎内敛、温和如春的政治风格,如果在太平时节,或者能再造一个平静安乐的世道,但对于乱离的时局,实在很难应付,更遑论创造惊喜。
对此,高宗有自知之明,他曾经表示:“至于太祖以神武创业,朕诚不及也。”
高宗不是英武的创业之主,但是他所面临的局面,却比创业更难。他以他的自知之明,选择了仁宗的政治路线,选择了“与士大夫治天下”。士大夫政治的核心,其实就是君德养成与宰相治乱的分工,这套政治规则在仁宗朝已经成型,经过士大夫不断的重述,成为祖宗家法规矩,高宗定意学仁宗,自然对之尊奉有加。他经常向群臣表示,自己在宫中不关心声色,而是静坐内省,以探知天意。
宋高宗像
高宗俨然以养成君德自任,而天下治乱则交与宰相。高宗所用的宰相,亦以天下治乱自任。李纲曾经划定君权与相权的范围。君权的主要职责是任免宰相,士大夫不同派别提供不同的战略主张,君主通过选择不同主张的士大夫出任宰相,来决定国家大政方针和基本战略。至于大政和战略如何落实,宰相任免之外的其他事,都是宰相的职责。
宋人南渡之后,为了应付战事与党争纠结的乱局,宰相的权力进一步扩大,经常能够把持台谏的人事。当初以台谏监督相权的设想未能实现,台谏反而成为相权独裁的工具,南渡后形成传统,以致权相辈出。在十余年烽火狼烟中,文人士大夫是高宗最坚定的政治同盟,是宋代政治舞台的主角。文人士大夫的高度,基本上决定了宋人所能达到的成就。
从长远来说,祖宗家法一体两面,强化政治稳定的同时,也削弱了宋人的武力,尤其是地方力量。宋朝以文臣知州县,成功消除了地方藩镇,但同时也导致了一种新的危机。藩镇虽然以其力量困扰中央,但是,藩镇还有另外一面——藩镇各自拥兵,形成了一种力量平衡,彼此牵制,维持秩序稳定,使得中央虽弱,却能依赖此秩序而生存。
对宋人来说,藩镇还有更深的作用。
文臣知州县,为官如寄,不能深植地方,地方势弱虽方便中央控制,但一旦中央有事,地方亦不能对中央有所助力,遂使中央势孤。此为宋人抑制内外武将之家法所造成的中央孤悬于上的政治形势。
朝廷孤悬的政治形势,在靖康时表现得尤为明显。整个北方,除了太原之外,几乎毫无抵抗,金人甚至毫无顾忌地绕城直攻开封,如入无人之境。外削而中弱,州郡困顿,中央疲敝,徒有天下之大,却无守备之力,这是家法的负面作用。祖宗家法,本为祖宗之时、地所设,一旦局势变动,法不应时,此一弊病便暴露无遗。
从另一面说,宋人能在内外交织的困境中突围,亡国而能中兴,很大程度上也是依赖士大夫集体的政治贡献。
在这场王朝的生存危机中,士大夫最初的应对策略主要有两条:一条是巡幸东南,一条是经理川陕。巡幸东南的成功,使宋人保住了东南半壁江山。经理川陕则为中兴之策,不过此策没有成功,失陕保蜀,自此宋人失去中兴之望,但也成功在西线站稳了脚跟,成就偏安之局。从大视野来看,战、守、和三种战略都曾经先后登台,士大夫政治为高宗提供了足够多的战略选择,最后的和谈,实际上是各种战略试错的结果,是对十数年战争局面的理性了结。
[南宋]李嵩《西湖图》
士大夫们的战略变化,也体现了高宗十数年的心路历程。从逃亡到守御,从守御转向主战,从主战转回守御,又从守御倒向议和,每一次变化都以士大夫的政治轮替为呈现方式。高宗充分尊重与士大夫共治的祖宗家法,但最终却以士大夫政治的形式,悄然溢出了家法的权力平衡理念。所谓以非常之手段,了结非常之时局。为了应付士大夫党争对战略选择的负面影响,高宗允许宰相插手台谏人事,从赵鼎到秦桧,皆有此权力,最后以秦桧独裁的非常方式,了结了十数年的乱局。
这正是这一时代的士大夫政治的特点:它没有辉煌的胜利,但也不至于遭受惨痛的结局,它在不断的试错中,达到了一种稳健的、无趣的平衡。如果说从嘉祐到熙宁,士大夫们都创造过辉煌的太平盛世,那么不得不说,乱世并非士大夫最合适的舞台。他们有许多僵硬的原则和家法,却没有应对变局的灵活性,没有绝处逢生的信心,没有背水一战的信念,大部分甚至没有和谈的政治勇气。
士大夫们塑造了这个王朝的气质:充分的谨慎行事,细致的现实分析,准确的衡量得失,稳健的策略选择,从而造就了一个琐碎而无趣的时代。
史书上评论高宗的才情,称他“继体守文则有余,以之拨乱反正则非其才也”,显然更适合做个太平皇帝。论高宗的出身,虽在帝家,但如非靖康剧变,则与皇位无缘。
一个毫无政治经验,似乎亦无政治才能的年轻人,意外承担起拯救王朝的重任,只能勉为其难。从他自认不如太祖而效法仁宗时,他就选择了继承家法而不是再造新局。他的自知之明与现实精神,他所依赖的士大夫政治的长处与短处,他所尊奉的家法的一体两面,淋漓尽致地体现在宋人中兴半壁的成功与尴尬之中。
以守成之才成就中兴之局,对于他个人而言显然是成功,不是他的雄才伟略,而是他的谨慎、自知成就了这一结果。
高宗还成功为自己培养了一个优秀的接班人。高宗独子早殇,储位虚悬,后来在上虞丞娄寅亮的建议下,收太祖七世孙赵伯琮于宫中,就是后来的孝宗。绍兴三十二年(1162),春秋犹盛的高宗,突然乾纲独断,执意禅位给孝宗,自此潜居德寿宫,悠游西湖山林,此时他才五十六岁。
宋孝宗像
这位以仁宗为榜样的帝王,这一刻却有着徽宗的任性,以决绝之姿,弃皇位如敝屣,完成了一次堪称完美的权力交接,把是非功过留给了后世。
(以上节选自《如果长江能结冰——宋王朝的绝境与重生》)
(编辑:思岐;统筹: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