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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弄
[
妩媚
].
四马路后街
香粉弄,一条凭借着香艳且市井的名字而被口口相传的老弄堂,承载着一段段尘封的往事,书写着一幕幕被香气托起的城市传奇。
1860年代的鹅蛋粉,更是从这里一路北上,停驻在慈禧太后的镜台前,这是香粉弄留给上海、留给近代中国最妩媚、也最真实的一抹白。
不是“四马路”,却胜似“四马路”
今天,如果我们打开导航,输入“香粉弄”,地图会在南京东路北侧弹出一条不到两百米的灰色细线:西起浙江中路,东止福建中路,与龙泉园路相交。这里既不在号称“中华商业第一街”的南京路主脉上,也并非旧日租界里以省、市命名的通衢大道。但它凭借着一个香艳而市井的名字,在老上海口口相传的“四马路后街”里稳稳地占有一席之地。
“四马路后街”,不是官方行政概念,而是民间对南京路背后那一片蛛网般弄堂的统称。这里曾经见证了上海在开埠以后最奢靡、繁华,也最隐秘的呼吸。而香粉弄,正是其中最短、最窄,且最为耐人寻味的一条。
香粉弄
得名:
从“老妙香室”到货栈门口
香粉弄”的故事还得从“老妙香室”说起。1861年,苏州人朱剑吾开创了“老妙香室粉局”,位置就在租界内汉口路、山西路一带的昼锦里,其规模力压此前已名噪江南的扬州戴春林、杭州孔凤春。
戴敦邦画作《香粉弄多戴春林》
老妙香室的主打产品,是以苏州四时鲜花熏炼的“和合牌”鹅蛋粉——椭圆如鹅蛋,粉质细腻,香味幽远。彼时“前店后作坊”是化妆品行业通行的做法,但朱剑吾为了扩大产能,实行“店栈分离”:店面留在昼锦里招揽顾客,作坊与货栈则选在百米之外的一条无名小弄。于是,每日午后都能看到工人用手推车将一筐筐鹅蛋粉沿南京路北沿运出,香气在狭弄里久久不散。久而久之,居民、巡捕、小贩乃至妓女都称这里为“香粉弄”。
1866年,官方第一次在英租界测绘图上用汉字标注了“香粉弄”三字,一条弄堂从此正式得名。
鹅蛋粉进宫:
慈禧太后的“面子工程”
香粉弄真正名动全国的,还是因为紫禁城里那位最挑剔的主顾——慈禧太后。
老妙香室的鹅蛋粉以太湖石粉、珍珠母粉入料,再和以蛋清、花露,反复漂洗九次,成品雪白微香,轻轻扑脸即可掩黄去斑。大约是在同治末、光绪初之际,南下省亲的京官女眷将此鹅蛋粉带入内廷,被李莲英辗转奉上。据说慈禧用完一次后,储秀宫再传“鹅蛋粉”之名,便指定老妙香室为内廷供粉局之一。
朱家因此添设“贡粉车间”。香粉弄里日夜舂碾,香雾飘出巷口,连对面虹庙进香的妓女都笑称:“我们烧的是香,朱家烧的是粉。”上海道台也乐于借此向朝廷表忠,每逢端午、冬至,必派差役押送一百匣“和合粉”北上。老妙香室则借势在《申报》刊登广告,自称“本号创设将届百载,特聘化学技师,提炼百花之精华”,一时风头无两。
老妙香室粉局广告
1888:
一把大火烧出“海上第一灾”
然而,老妙香室逐渐繁荣的背后,却是隐藏着深深的危机。1888年的一把大火烧出了“海上第一灾”。
是年腊月十九,香粉弄西口一家制作“刨花水”(梳头胶)的作坊炉火走火,顷刻间,引燃了堆放的刨花与松香。当夜西北风大作,火舌顺着木质过街楼一路东卷,不到两小时便吞噬了弄内53幢楼房。老妙香室的大仓库也未能幸免,上千箱的鹅蛋粉爆裂,粉尘助燃,半空中飘起了“白雪”,南京路上行人纷纷驻足,刺鼻焦香扑面而来。事后,公共租界工部局调查报告称:“该弄房屋过密,楼板皆用杉木,间有夹层私藏火油,致火势无可挽回。”
这场大火被称为“海上粉仓第一灾”,也促成了租界随后颁布的《木板屋防火条例》,要求所有新筑里弄必须设置防火墙。香粉弄灾后重建,沿街便开始出现砖木混合的石库门,外立面以青红砖相间,形成了今日南京路背后最典型、也最易被忽视的城市肌理。
火灾后的次年,也就是1889年,香粉弄弄口又多了一座“华洋合审”的衙门。
英美租界当局与清政府上海道台订立《洋泾浜设官会审章程》,在香粉弄东口、今南京东路第一食品商店位置设立“洋泾浜北首理事衙门”,后正式改名“英美租界会审公廨”。
公廨内设有4间号室和一座木板屋,专门关押“体面罪犯”(多为欠税、赖账或扰乱租界的华商)。庭审采用“华洋合审”模式:中方谳员主审,外国领事观审,遇华洋互讼案件,双方共同画押。这一制度曾使得香粉弄口成为晚清中国司法主权最受争议的现场之一。1903年“苏报案”发生,章太炎、邹容即在此受审。1905 年因公廨判官关絅之坚持判处英国巡捕房华探死刑,引发“大闹会审公堂”事件,上海道台与英国领事一度剑拔弩张。
1899年,公廨迁往浙江北路新厦,香粉弄口最终得以恢复市井常态,但老上海仍习惯把那一带叫作“新衙门弄底”。
会审公廨审案
从脂粉到烟火:
建筑与市井的层叠
从火灾发生,到会审公廨的迁出,香粉弄的商业脉搏并未削弱。街巷的肌理与市井烟火的层叠,交织出一副动人的画卷,全然一种全新的姿态诉说着城市的故事。
20世纪初,弄内先后建起永吉里(34弄)、永德里(48弄)、宝德里(85弄)、管鲍里(98弄)等石库门里弄,青红砖拱券、过街楼、天井四水归堂,一套典型的“上海模式”在这里浓缩到不足200米。临街一层多为“前店后宅”:清晨卖桂花糕,午后改作香粉批发,夜里又成了私娼“碰和”的场子。
直到1947年,《上海市行号路图录》中显示的整条香粉弄里,已然找不到一家胭脂店,取而代之的是纸烟、广货、西服裁缝、皮鞋修理等28家小铺。弄口南侧的“大上海饭店”与“方壶酒庐”曾是南京路白领与妓女约会的“第二客厅”,张爱玲在1944年短文《道路以目》里写道:“香粉弄的粉香早已散尽,只剩楼下无线电里周璇的《凤凰于飞》”,正是那一时期的写照。
70年代香粉弄门口史惟记钟表行
住过香粉弄的人:
诗人、银行家与“上岸”未遂的妓女
住在香粉弄最著名的人,大概要数“九叶派”诗人王辛笛了。
1930年代,辛笛就职于金城银行,寓所便在香粉弄西口的石库门三楼。楼下停着他的福特小汽车,家中雇有扬州厨子,专做汤包。作家李健吾、郑振铎都是座上客。上海沦陷时期,郑振铎为国家秘密收购的珍本古籍,一度藏在辛笛家的天花板上。
辛笛常常在南京路的一盏台灯下写诗:“列车轧在中国的肋骨上一节接着一节社会问题”。彼时的香粉弄,正是他笔下“比邻而居的是茅屋和田野间的坟”的都市缩影。
王辛笛
除了文化人,弄内更多的还是“烟花女子”。石潭弄口的虹庙香火鼎盛,妓女们初一、十五必去烧香,求“早日上岸”。李碧华在散文《香粉弄》里写道:“沦落之前,我亦曾身属显赫权贵”,暗指“中国实业之父”盛宣怀家族一度拥有弄内陆产。昔日妓女们“环佩胜春”的阁楼,如今成了外卖骑手堆放电瓶车的过道,唯有门楣上残存的“永吉里”、“管鲍里”字样,提示着曾经的风月与交情。
1949以后:
从“东风日化”到“十三香”
新中国成立以后,“老妙香室”、“香粉弄”、“鹅蛋粉”也逐渐地退出了历史舞台。
1956年,中国在全国范围内推行公私合营,老妙香室并入上海日用化学品厂,香粉弄内原作坊改为仓库。1980年代,厂方将门面更名“东风日用化工厂”,生产“友谊牌”雪花膏,鹅蛋粉则因成本过高停产。
弄堂北侧的石库门陆续住进“72家房客”,一层灶披间里烧着红烧肉,楼上飘着鸽群,彻底取代旧时脂粉味。2000年后,南京东路步行街新一轮改造,香粉弄南侧全部被大型商场“吃”进后门,成为卸货区与消防通道。如今来到68号,已是一家专做小龙虾的餐馆,店招红底黄字:“十三香、蒜香、重庆麻辣”。香味依旧,只是换了人间。
2022年,黄浦区将香粉弄列入旧改征收范围,弄口封墙喷上“搬迁光荣”字样,仅剩沈大成后门一段仍可通行。再过几年,地图上的那条灰线或许也将消失,但“香粉弄”三个字,却因它承载的百年粉香与烟火,被城市记忆牢牢锁定。
2023年已经拆迁的香粉弄福建路部分弄堂
尾声:一条弄堂的气味考古
今天的城市考古者,喜欢用“气味”来定位一条马路的前世。
香粉弄的气味,1860年代是鹅蛋粉与茉莉霜,1880年代是火场焦糊,1930年代是周璇的《夜上海》混着廉价脂粉,1940年代是辛笛笔下的“社会问题”,1980年代是雪花膏与红烧肉,2020年代则是十三香小龙虾。短短200米,浓缩了上海开埠以来最奢靡、最市井、最悲欢交集的160年。
若说南京路是“四马路”的筋骨,香粉弄大概就是它背后那条始终跳动、却不愿示人的毛细血管。
作者:程程
编辑:兔兔
来源:程程家的兔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