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牺牲都是不朽的
所有的无名都是应该被纪念和祭奠的
陈翰笙的一生横跨三个世纪,履历表上的身份光鲜而厚重。这位生于1897年的学者,是中国农村经济学界的拓荒者,上世纪30年代中国农村经济研究会的创始人,更是游走于美欧顶尖学府的精英,1920年获芝加哥大学硕士学位,1924年拿下柏林大学博士头衔,1946年受邀成为华盛顿州立大学特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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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些显性标签背后,藏着一段鲜为人知的隐秘生涯,他还是一代情报传奇。1925年,经李大钊引荐,他加入国共合作时期的国民党,实则在李大钊直接领导下为共产党奔走,甚至受其指派在五卅惨案后发动英租界印度巡捕罢工,还为第三国际撰稿并开展秘密情报工作。1935年,他在莫斯科正式转入中共,介绍人是王明与康生。而在国际情报史上,他有着更响亮的代号与地位,佐尔格小组的二号人物,正是经他引荐(还有史沫特莱),二战中日本首相近卫的私人顾问尾崎秀实加入拉姆扎小组,成为扭转战局的关键棋子。
彼时的陈翰笙,身兼国立中央研究院社会科学研究所社会组主任,这份学界要职成为他最好的保护色。开展秘密工作时,他化名王如卿,将自己伪装成往来沪上的新加坡商人,用学者的儒雅与商人的圆滑掩盖真实目的。佐尔格对这位搭档推崇备至,在上海的岁月里,核心工作几乎都与“王”协同推进,只有特殊情况才联络其他成员。那些来自不同渠道的情报与资料,皆由“王”亲手送达,两人在灯下逐条研判,遇有需补充说明之处,也由“王”出面与情报提供者对接。佐尔格的每一条情报收集指令,都通过这位看似文弱的学者精准传递,其沉稳与高效,成为小组运转的核心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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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至1932年间,上海法租界的霞飞路1464号成了隐秘的情报枢纽,这里是德国女士鲁特·维尔纳的住所,如今已变身为淮海中路1676号的美体造型咖啡体验店,往来客流无从知晓八十多年前每周一下午的秘密聚会。维尔纳在晚年回忆录《谍海忆旧》中明确提及,每次聚会,佐尔格与陈翰笙必定在场。彼时佐尔格受苏联红军四局共产国际情报处指派,在上海搭建起一张横跨中外的情报网,清晰分为国际组与中国组。中共应共产国际之邀,抽调骨干党员充实队伍,中央特科更是深度参与协作,潘汉年作为特科负责人,曾在营救牛兰夫妇的行动中为佐尔格提供关键支持,他是中共指定的中共隐蔽战线与佐尔格小组的联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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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组的成员堪称卧虎藏龙,每个人都带着双重人生。爱沙尼亚人保尔·里姆以军事顾问身份为掩护,波兰人约翰化名格里沙,用摄影师的镜头捕捉隐秘信息,爱沙尼亚人克尔曼则专注于电报译码工作。德国女子鲁特·维尔纳的身份更为特殊,她是德国经济史学大师于尔根·库钦斯基的胞妹,既是共产国际功勋女间谍,也是享誉世界的作家,其回忆录《索尼娅的报告》(删节后出版的即《谍海忆旧》)成为情报史研究的文献级资料,而她在法租界的家,始终是佐尔格与中央特科交换情报、商议对策的安全据点。1933年进入苏区担任军事顾问的李德,原名奥托·布劳恩,最初也是这个小组的一员,他曾作为共产国际交通员为佐尔格运送款项,完成使命后留华,意外改写了中国革命的一段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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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人马克斯·克劳森的经历充满传奇色彩。这位1899年生于汉堡店员家庭的报务员,1917年入伍成为德军无线电报员,后加入德共,在苏联接受专业情报训练,成为总参谋部四局成员。1928年10月,他从汉堡出发,经西伯利亚抵达哈尔滨,再转道大连乘船赴沪。在汇中饭店(如今的和平饭店南楼),他左手持《字林西报》,右手握烟斗,与接头人吉姆成功对接。为掩人耳目,克劳森在虹口开设了一家带车库的摩托车行,以经商为幌子设计组装发报机,搭建起小组的通讯中枢。在佐尔格的撮合下,他与同住一楼的芬兰护士安娜成婚,这场婚姻进一步加固了他的伪装。后来他随佐尔格远赴日本,在二战情报战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在中国的摩托车
更令人传奇的是中国组的存在,其成员同样身怀绝技,在隐秘战线发光发热。佐尔格在《狱中手记》中提及的“王君”,并非陈翰笙,而是方文,又名张放、刘进中。这位燕京大学毕业的中共党员,是佐尔格与史沫特莱赴广州时,经董秋斯介绍结识的第一位得力助手,当时他正以广州东山美国教会女子中学语文教师的身份潜伏。方文迅速将进步学生柳忆遥、肖炳实发展为骨干,凭借三人精湛的英语能力,承担起小组的中译英工作。他的夫人鲁丝也投身其中,后来协助丈夫前往南京拓展情报网点,夫妻二人并肩游走在危险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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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岁的吴仙青(烈士),是中央特科最杰出的女情报员之一,是被隐埋多年的导师级巾帼英雄,被誉为“远东第一谍”。1928至1930年在莫斯科东方大学深造期间,她便投身共产国际工作,凭借出众的能力赢得总参四部别尔津将军的赏识,接受了系统的特工训练。加入佐尔格小组后,她的组织天赋迅速显现,短期内便在华东、华南建立起二十多个情报网点,亲手发展了沙文汉、陈修良、沙文威等一批骨干力量。这些人后来都成为革命中坚,沙文汉解放后出任浙江省省长,陈修良曾是解放前南京市委最后一任书记,为大军渡江和解放整个江南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解放后分别在江苏、上海,浙江担任要职,沙文威则成为全国政协副秘书长,吴仙青的布局与培养,为革命事业埋下了重要伏笔。而吴仙青却因为历史的波折,永远长眠在寒冷的西伯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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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日机电专业出身的蔡叔厚,早年便同情和支持中共,拥护中共主张,更是在血腥残酷的1927年毅然加入中共,并成为中央特科一员,他是中共秘密电台事业的开拓者。1928年秋,中央决定在上海建立秘密电台,周恩来将这项艰巨任务交给特科的李强,同时调蔡叔厚协助。经过一年半的攻坚克难,1929年夏,第一缕红色电波从法租界蔡叔厚的寓所传出。周恩来当即决定将这台无线电设备送往江西根据地,自此打通了上海党中央与苏区的通讯命脉。1932年,蔡叔厚的专业能力与革命意志被佐尔格看中,成为红色国际特工的一员。至1932年8月,佐尔格在中国的情报网已扩充至近百人,还分批向苏联保送大批青年学生学习情报技术,为后续工作储备了新生力量。
蔡叔厚前辈
1933年秋,刘思慕结束海外经历回国,经友人引荐加入共产国际远东情报局,以地下工作者的身份穿梭于上海、武汉、南京的国民政府机关,将搜集到的情报译成英文,同步供给第三国际与中共相关部门。1935年4月,交通员被捕叛变,情报网络遭遇重创,刘思慕被特务列为重点追捕对象。他早已预判风险,带着家人火速撤离武汉,在沪、苏、鲁、晋等地辗转逃亡,最终抵达泰山,在冯玉祥部下友人的斡旋下获得庇护。
刘思慕
当时复兴社特务处的特务已查明他的藏匿地点,奉命调集三百多人准备搜山,冯玉祥当即下令旧部戒备,县长周百锃更是明确告知特务,无山东省主席韩复榘命令不得擅闯,否则以匪治罪。特务慑于冯玉祥的威望与部署,只得悻悻而退。次年春,冯玉祥派卫队护送刘思慕经潍县、烟台乘船东渡日本,此后还按月汇款接济,这段惊险的逃亡经历,成为情报战中生死相护的佳话。而这场危机的背后,是陆独步叛变后供出刘思慕,其兄陆海防随后叛变,导致方文留下的情报小组全军覆没,隐秘战场的残酷可见一斑。
佐尔格情报系统的核心成员,如同散落的星辰,在黑暗中彼此呼应。负责人佐尔格坐镇中枢,中国助手吴仙青统筹协调,蔡叔厚、张文秋、老常同志承担联络重任,张文秋与吴照高组成情报收集组,方文、柳忆遥等人构成译报组,华南、南京、北平、武汉各站点各司其职,国际成员与中国同志并肩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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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尔格第一个情报小组不完全成员名单:
共产国际远东情报局“佐尔格上海情报小组”负责人:佐尔格(苏联)
情报系统中国助手:吴仙青(女,烈士)
联络员:蔡叔厚 张文秋(女,毛泽东的亲家母) 老常同志
情报收集组:张文秋 吴照高
译报组:方文 柳忆遥 肖炳实 陆海防(叛徒)
华南站:董秋斯 蔡步虚(女)
南京站:方文 鲁丝(女)
北平站:张永兴(烈士) 于毅夫 张树棣(烈士,中共秘密党员,淮海战场上最著名的贾汪起义主要指挥者之一张克侠之弟)
武汉站:刘思慕(燧元) 、黄维佑(君珏)、曾菀、陈绍韩、关允南、汪默清、胡克林、俞瑞允、蒋俊瑜
谍报员:约翰(波兰)
报务员:塞帕.魏腾加尔(德国)马克思.克劳森(德国)
情报员:克拉斯.塞尔曼(爱沙尼亚)柳芭.伊凡诺夫(苏联)安娜乌尔苏拉.汉布尔格(德国) 尾崎秀实(日本)
方文(即王君,中国) 常同志(中国)
这些远去的历史身影,昔年,在腥风血雨中,用社会名望构筑保护壳,以中央特科为依托开展工作,串联起国际情报网络的关键节点。他们的故事,藏在霞飞路的老房子里,藏在汇中饭店的接头暗号中,藏在跨越国界的信仰坚守里,在岁月深处,诉说着隐秘战场的热血与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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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张文秋(1903-2002),又名张一萍,另有李丽娟、陈孟君、羡飞、秋萍等。1903年12月出生于湖北省京山县孙桥镇青树岭村谢家湾。她1919年参加了“五四”运动,1922年参加了湖北女师学潮,1924年3月加入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1926年1月转为中共党员。1929年因叛徒出卖,与丈夫刘谦初(时任中共山东省委书记)相继被捕,1930年1月由组织营救出狱(刘则于1931年4月英勇就义),嗣抵沪,任中共中央局交通员。
1932年2月起,由周恩来亲自介绍(委派),进入佐尔格上海小组,即上海国际远东第四局情报部做国际情报工作,负责搜集和阅读上海、南京、北平等大城市的报纸,将其中的军事、政治、经济、文化和外交等方面的报道分门别类摘录出来,整理成文字资料,交给佐尔格处理,佐尔格审定之后,译为密码或作缩微、化学等技术处理,陆续发往莫斯科。由于工作的出色表现被任命为远东情报驻华南方站站长,后第二次重返共产国际情报组织工作时,担任华尔顿(怪西人案主人公)主要助手,曾任华北站站长。结束共产国际工作后,在江苏省委组织部、上海浦东区委做机要工作。中共建立政权后,她先后任中国银行人事室副主任,中国盲人福利会总干事。
她有两个女儿,刘思齐(刘松林),刘少华(邵华)分别嫁给了毛岸英,毛岸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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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张文秋老前辈回忆录《踏遍青山》节选:
“远东局的工作人员,大多数都精于情报工作和保密技术。远东局的任务,则是要了解国民党的各种情况,及时报告给共产国际,以利于共产国际来领导和帮助中国革命。了解情况的方法,主要有两种。一种是从各种公开发行的报纸上,搜集国民党在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等各方面的材料。其中有全国各地的所谓'匪情’和蒋介石的'围剿’部署及他们的作战的计划和战略方针等。在在报纸上搜集到的这种情报,要加以分析研究,作出结论后,编写成资料,交佐尔格审阅后,再翻译成英文或俄文,然后由佐尔格译成密码并拍摄在微型胶卷上,通过上海与哈尔滨的秘密交通线定期转送给共产国际。
如有特别重要情报,也可以用无线电发报机直接发送。了解情况的另一种方式,则是派人同国民党上层人物来往,打入敌人的内部,从国民党高级军政官员那里,搜集敌人各方面的情报,报告共产国际。我的任务是前一种。
“我每天有看不完的报纸,摘不尽的消息,如:上海每日新闻报、上海申报、民国日报、大公报、北京报、南京日报、大陆报、字林西报、世界周报等,要不断地考虑各方面发生的新问题。同时,因为用不着与中央苏区联络,我又将原先在联络处建立的六个通讯地址,改作国际华南站的通讯地址。如:法租界水果店、仁和酒店;英租界的五州书店、商务印书馆;北四川路的培英小学、杨树浦煤炭店等处。
南方几省送来的情报资料和南方同志们前来洽谈的问题,也要由我负责处理后,转告吴照高或佐尔格。除此之外,我还要与房东和巡捕房应酬,作掩护机关的工作,所以,我的工作特别忙碌,有时,一连好多天都抽不出时间去看孩子,思齐基本上完全由保姆照管。吴照高每天都来检查我的工作,除了看我编写的材料外,还要看上的消息与之相对照。有一次,他审查完后对我说:'你整理的资料和从中得出的结论与建议,对我们的工作大有帮助。’我听了以后,心里很高兴。
“佐尔格也经常到我们这里审阅文件,史沫特莱有时也同他一道来。但她只有在房间里才能和我亲切交谈。因为保密的关系,不让别的同志知道。但她每次来我房里,都要问'小宝贝’思齐的情况,还要我带来给她看看。她曾同我一道去看过孩子多次,有两次她把佐尔格也带去了。我的办公室除了他们两人来过外,其他人几乎都不敢来,偶尔来联系一下工作,也从不谈一句题外的话。大家都自觉地遵守纪律,不是自己应当知道的事,谁也不开口探问,不是分配给自己的工作,谁也不去插手扰乱别人。大家都在默默不语地工作,尽管秘书、翻译、打字员等工作人员都和我同在二楼,但整个二楼仍然是静悄悄的,鸦雀无声,有一种神秘严肃的气氛。
“连我也感到神秘的还是三楼。三楼住着一位苏联妇女。她只会俄语和英语,完全不懂中国话。我负责掩护她,并且照顾她的生活,每天早晨,保姆煮好咖啡、牛奶和鸡蛋,由吴照高悄悄地给她端上楼去。中餐和晚餐,她就吃买回来的面包、香肠火腿,或者独自出去吃。她换下来的衣服,也由吴照高装在一个口袋里拿下来,要我交给保姆送到洗衣店去洗。更使我莫名其妙的是,我的这位假丈夫吴照高,除了与我在一起吃午饭和晚饭外,其余时间整天都和那位苏联妇女在一起,晚上也就住在那里不出大门。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是不是夫妻?他们每天在一起干些什么事。
根据组织纪律,我又不能问,但是心里总觉得很奇怪。那位苏联妇女偶尔也到我屋里来坐坐,但由于语言不通,我们只能握握手,说声你好,或者微笑着互相点点头。我有时也到她那里去看看,但经常遇到的,是她在用外语打电话,有时电话一讲就是好半天。甚至一两个小时。吴照高说:'那就是她的工作,她在谈工作情况!’吴照高沉默了一会,最后对我说:'我是从苏联回来的,她就是我的爱人。我们是在苏联相识后结婚的。她不仅会俄文和英文,还会打字和发电报。你摘编的中文资料,就是我和她翻译后,再由她译成密码往上送的。
你的名字无人知晓
你的功勋永世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