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午后,顺德大墩村的水车公园仿佛被时光轻轻拢在掌心。水边树下,与友人到湖边咖啡店点了两杯百香果汁,那漾着明黄的光的百香果汁,偶尔啜饮一口,酸甜在舌尖化开。视觉落向远处静泊的龙舟、缓缓转动的水车,以及那一弯卧在水上的红桥。风从湖面来,带着湿润的微凉,穿过已染上斑斓的枝梢,摇下几片叶,悄然坠落脚边。
阳光透过疏影,在肩头与桌面印下晃动的光斑。友人沉默着转动杯身,看水珠凝了又散;我望向对岸谈笑的人群、闲置的单车、树影后的楼,这一切都在这个下午放慢了步履。时间仿佛也随着水车的节奏,一圈,一圈,悠悠地漾开去。
与友人便这样对着湖光与和风,静静发呆,直至日影西斜,长影渐次融进暮色里。
岭南的冬日,总是不疾不徐地晕染着一切。眼前这面湖,澄澈如镜,将天空与岸树温柔收纳。而湖边的水杉最懂得如何与光阴交谈, 当薄阳斜斜铺来,它们便站成了一首立体的诗:近处是初熟麦浪般的黄绿,渐次转为沉静的橙红,最终沉淀为锚住季节的深褐。
望着它们,倒记起曾经读过的一篇文章里记载郭沫若先生写过关于水杉的诗,此诗为一九五六年一月八日,郭沫若得知寄往日本别府大学的水杉种子顺利发芽,心怀喜悦所作,特此赠予别府大学生物学研究室。这篇文章引述的诗是:
闻道水杉种,青青已发芽。
蜀山辞故国,别府结新家。
树木犹如此,人生况有涯。
再当游地狱,把酒醉流霞。
得别府大学友人来书,知所种水杉子已迸芽,喜而赋此。
书奉
别府大学生物学研究室。
郭沫若一九五六年一月八日
曾读过赞叹水杉“挺然卓立,蔚为国光” 这样的文字,眼前这些树虽未参天,那份笔直向上的气韵,却与“挺然卓立,蔚为国光”的风骨一脉相承。它们的倒影在水中被拉长、揉碎,与龙舟、水车、红桥的影交织一片,恍然难分虚实。
唐好在《水杉》一文里把水杉的习性和色彩写得精彩:“在南方,很多树四季的变化并不明显,只是在春天抽出一层嫩芽,在秋天掉落一批旧叶。水杉却是例外,在夏末一场突如其来的凉风大雨后,它的叶子就开始泛黄。它有自己的时令,准时入秋。秋天,金黄的稻田和黄褐色的水杉作伴,装点大地。”
不错,秋冬季节里,水边的水杉的色彩是流动的戏剧。光线游移,树梢与水面的色泽便随之微妙流转。正如有人赞叹:“水杉之姿,四季皆美,秋来尤胜。” 南国的冬日从容,水杉犹披着秋末的华服。那经霜的叶片泛着醇厚而内敛的光泽,恰是“霜叶红于二月花”的静美,亦让人想起古诗里那句 “萧疏尽耐冰霜苦,铁干凌霄不改容” 的凛然。
视线随水流而动。古老的水车吱呀呀地转,舀起光阴,洒落碎金。其侧静立的水杉,正如阿来所写,“在冬日褪去所有浮华,只留下骨骼般的线条,像时间本身一样肃静而清晰。” 远处,朱红的拱桥弯成优雅的弧,静静连接两岸。天际线上,现代楼宇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段遥远的低语,提醒着这片宁静并非遗世独立,而是喧嚣中特意存留的一口深呼吸。
这口呼吸,最终化为草地上温暖的吐纳。折叠椅围成圆,笑语随风轻扬。身后的水杉,枝梢浸在暖光里,“水杉犹带夕阳红”,那不仅是颜色,更是阳光沉淀整日后馈赠的温度。近处护栏洁白,圈出一方安闲;远处人影车流缓动,如同生活平稳的脉搏。
与友人坐在漫天的斑斓与宁和里。光斑在肩头移动,水汽随风拂面。时而低语,时而静默,看色彩一直蔓延到天际,将时光也染得柔软、绵长。
这便是一个下午的全部。水杉以沉默而绚烂的语言,讲述着时光、季节与生命的从容。而我们,不过是这宁静画卷中,两个偶然却幸福的落款。
乙巳年冬月廿七日,记于大墩村水车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