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句愁恨诗，句句揉碎人心

sòng jūn jiǔ yuè jiāo hé běi
xuě lǐ tí shī lèi mǎn yī.

送君九月交河北，雪里题诗泪满衣。

——唐·岑参《送崔子还京》

【小雨品读】

深秋已近严冬，九月的河关一带早早飘起了雪。送行的人与将要远去的人并肩而行，风刮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刀刃，却拦不住两个人在雪地里停下脚步，用冰冷的手指在驿楼的粉壁上写下几行仓促的诗句。每一个字都写得极慢，好像写得慢一点，离别就来得迟一点。等到提笔收手，才发觉袖口已经湿透——并非雪化，而是猝不及防的眼泪。

从此，一面是北风大雪，一面是衣上残泪；交河北的驿楼，便替他们记下了一场人世间写在冰冷屋檐下的温热告别。

dú yǐ huà lán rú yǒu yì
qīng zhēn yuàn dí sòng huáng hūn.

独倚画栏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黄昏。

——清·曹雪芹《咏白海棠》

【小雨品读】

一个人斜倚在雕花的栏杆上，衣袖垂落，目光却并不专注哪一处景色，只是怔怔看着庭前花影，仿佛在同谁无声地说话。远处，秋洗寒江的捣衣声一下一下，像把细小的忧思捣进水里；偶然又有一支笛子在城头响起，音色不高，却带着长久压抑之后的一声长叹。

黄昏被这些声响缓缓推远，天光的边缘一点点暗下去，栏上的人仍不动声色，只有眼神里一层淡淡的雾。若有人此刻路过，只会觉得这暮色很好，这人也很好，却不知黄昏之外，他心里早已另有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时间。

yǐ shì huáng hūn dú zì chóu
gèng zhù fēng hé yǔ.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宋·陆游《卜算子·咏梅》

【小雨品读】

天色已近暮色最深的一刻，屋瓦与树影都被兜进一片灰蓝中。一个人坐在窗下，本就无事可做，只好细细打量自己的无聊与落寞，像翻一页又一页皱起的旧纸。偏这时，风从檐下钻进来，卷起几片枯叶磕打窗棂，雨点紧跟着扑落，敲得格外清脆，好像有意来添一笔冷清。

原本只是心里一小团闷闷的阴影，却被风雨一搅，竟像墨在水中开裂开来，涌成整幅夜色。黄昏之外再无别的事，只有雨声替他把这些没来由的愁绪，一点一点敲进漫长的人生里。

xiū wèn liáng yuán jiù bīn kè
mào líng qiū yǔ bìng xiāng rú.

休问梁园旧宾客，茂陵秋雨病相如。

——唐·李商隐《寄令狐郎中》

【小雨品读】

当年梁园歌舞，车如流水，马如游龙，多少意气风发的少年在烛影摇红间谈笑风云。如今若有人信笔问起，那些旧日宾客可还安在？只好轻轻摇头：别再追索了。想象中，那位曾以一篇《子虚赋》惊动天下的司马相如，此刻不过蜷卧在茂陵的秋雨之中，病骨支离，听雨点从檐角坠落，砸碎往昔繁华。

世道更迭像风翻书页，一页兴盛，一页衰残。谁又能始终停留在灯火正明的那一面？曾经惊天动地的才情，最终都被一场连绵秋雨打薄，剩下的，只是在薄被之下轻轻一声咳。

chéng shàng gāo lóu jiē dà huāng
hǎi tiān chóu sī zhèng máng máng.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唐·柳宗元《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

【小雨品读】

登上柳州城头的高楼，石阶冰凉，脚步在空旷中回响。视线所及，城墙的尽头并不是另一个繁华的市井，而是一片延绵不绝的荒野：低矮的山脊如伏在地上的兽，江水蜿蜒向远方的雾霭中消失。天与水在极远的地方交接，线条模糊不清，仿佛世界从那里开始，又在那里终止。

身在天涯的人，把手搭在楼垣上，却摸不着任何一个可以回去的方向。心里的惆怅被这苍茫景象一扩就再也收不回去，像一湾涨潮的海水，不知道自己该拍向哪一处岸，只好在无边的灰色里，自起自落。

shū yǐng héng xié shuǐ qīng qiǎn
àn xiāng fú dòng yuè huáng hūn.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宋·林逋《山园小梅·其一》

【小雨品读】

山园里，水塘不大，却极澄明，连岸边的石纹都看得分明。梅枝稀疏，斜伸到水面上，月光从半山处缓缓升起，穿过枝叶，投下参差的影子，像被风裁碎的素绸铺在浅水中。风小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实在存在，因为偶尔一阵吹过，便有若有若无的香气在夜色里轻轻一转。

那香并不浓烈，只像一些被妥善隐藏的心事，平日无人问起，这时才略略露出一点边角。黄昏与月色之间，花影、水纹、香气彼此不言，却悄悄交换着孤独者的秘密：真正深长的情意，从来不喧哗，只在无人处暗自流动。

chūn yōng qià sì chūn táng shuǐ
yí piàn hú wén chóu.

春慵恰似春塘水，一片縠纹愁。

——宋·范成大《眼儿媚·酣酣日脚紫烟浮》

【小雨品读】

春日的阳光软得几乎要滴下来，屋内的人半倚半卧，不愿说话，也不愿动，只是任由时间像一条懒洋洋的猫，在脚边打滚。看出去，庭前池塘里的水也是同样的神情——不急不缓，平滑如镜，可只要一丝风吹过，水面便漾起一道道细纹，柔弱却又难以抚平。

这种说不清的慵懒，正像心头的轻愁：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总在无聊和清闲之间，蓦然泛起几圈不知从何而来的涟漪。旁人看去，只是一池春水，而真正身在其中的人才明白，那一片片细碎的水纹里，藏着多少不能明说的无着落。

dī huā shù yìng xiǎo zhuāng lóu
chūn rù méi xīn liǎng diǎn chóu.

低花树映小妆楼，春入眉心两点愁。

——唐·白居易《春词》

【小雨品读】

院子里花树并不高，枝条恰好遮到那一层小小的闺楼窗前，花影在粉墙上轻轻摇晃，好像伸手就能把春天捧进掌心。楼里的人对着铜镜理妆，指尖描过眉梢，一笔又一笔，画出的是春色，也是心事。春风从花间穿过，带着新开的花香扑进窗内，不由分说地在她眉心轻轻一点。

于是，镜里的眉就有了不曾预料的弯度，像多藏了一缕说不清的忧态。别人只道她愈发妩媚，谁能知，那两点浅淡的眉峰间，藏着的却是别离、音信、年华，一桩桩，竟都被这场好春光一并勾起。

shì shì máng máng nán zì liào
chūn chóu àn àn dú chéng mián.

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

【小雨品读】

人世间风云翻覆，像一幅被频频翻动的画卷，今天的绚烂，明日也许就是残缺。谁都难以预先为自己的人生写好剧本，只能在无数的岔路口仓促选择，然后在夜深时，回头对着自己的影子追问几句：到底是命运太多变，还是自己太仓皇？

春夜本该好眠，风温、月柔、帘轻，却偏偏在这个季节里，愁绪最易滋生。灯火熄去之后，房间空下来，只剩下一个人翻来覆去，被那些说不上缘由的烦闷慢慢覆盖，直到疲惫胜过忧虑，才在暗黯的心事中沉沉睡去。第二天醒来，窗外依旧是好春光，而心中的那点灰影，却并未散尽。

bù guǎn chuí yáng zhū lèi bèng
dī suì hé shēng qiān qǐng.

不管垂杨珠泪迸，滴碎荷声千顷。

——清·王夫之《清平乐·咏雨》

【小雨品读】

雨来了，先是细细密密地挂在柳条上，一颗一颗，像是绿丝绦上突然而至的泪珠。垂杨默不作声，任这无数的水滴沿着柔软的枝条滑落，重重砸向池中。荷叶原本铺陈得极有章法，一片挨着一片，碧色如绸，而每一滴雨的坠落，都在其上击出一个短促的声音，又迅速扩散成细小的震颤。

顷刻之间，满塘荷叶都被这场雨敲得瑟瑟作响，层层水声叠起，化作千顷不息的低语。仿佛天地间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哀怨，都交给这雨来诉说——柳在垂泣，荷在惊心，真正默然不语的，是站在岸边听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