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为写招牌,我迷上了榜书大字。经原浙江省博物馆历史部副部长、黄宾虹先生学生张振维引荐,我赴杭州求教于书法大师沙孟海先生。沙老书法精绝,尤擅榜书,国内无出其右,令人折服。我深知习练榜书不易,须有名师指引。沙老为人谦和,看过我的字后说:“榜书亦称擘窠大字,古时多题于皇宫庙宇、城墙,或高山巨川之上,字大如斗,势雄气壮,故能流芳百世。近代渐入市井街巷,为百姓所喜。我亦学古人,难超前代,当以古为法。”他劝我直追古法,可我痴迷其榜书,执意要学,心想“纵不得筋骨,得些皮毛亦好”。归后,我便临习《郑文公碑》《西狭颂》等古代榜书名帖。
中国书法自古有“大字”与“榜书”之分。宋时黄庭坚言“大字无过《瘗鹤铭》”,故《瘗鹤铭》被尊为“大字之祖”。这些“大字之祖”从尺幅看,最大不过五十公分见方。我自知学识浅薄、性子愚钝,便立誓苦修,晨昏不辍,遇挫愈奋,渐有进益。不久,五十厘米以上的大字也能写得有模有样。
【九十年代初书湖州电视台经营公司】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接下第一块招牌——“爱山商店”,挂于湖州闹市红旗路,获百姓交口称赞。随经济发展,湖州商市渐盛,求写招牌者络绎不绝。我先后为“湖州石油经营公司”“慕韩斋”“长春药店”“万寿春”“周生记”“大通桥”“湖州电视台经营公司”“湖州银泰商业大厦”“湖州市体育运动学校”“栖贤禅寺”“华亭宾馆”“湖州湖师附小”“湖州市全民健身中心”“吴兴区实验小学”“吴兴区第一中学”“湖州交通技师学院”等题字无数,被同道誉为“榜书高人”,实不敢当。笔墨生涯虽坎坷,略有所悟,不过“天道酬勤”四字而已。
【1999年12月20日,湖州庆澳门回归活动,巨笔书1999平方米巨幅对联,省书协主席朱关田现场称之“天下第一对联”。】
上世纪九十年代起,因应时代需求,榜书与大字渐成市场新宠,字越写越大。我转而研习“铁笔巨字”——一种融合力量与艺术的全新表现形式。从技术看,大字属手臂半径操运范围,巨字则在力量与艺术上更进一层,既需书法底蕴,又需武术身段支撑。巨字需用超重大笔,故我近五十岁时重练臂力,单手举石锁、提铁哑铃,冬夏不辍,既增腕力,又强体魄。每作巨幅,如剑客舞刃、刀头舔血,汗透衣背却浑然忘我,只觉手中笔即刀,字即血魂,技与道已融为一炉。
坦言之,榜书与巨字结构形态有别:榜书是平面艺术,巨字则将人与笔置于更宏大的立体空间,更显雄健厚重、遒劲苍莽、刚劲有力,结构严谨且视觉冲击强烈,需数十年实践打磨。今人写巨字更难,因无“依傍”与“仰仗”。昔时《瘗鹤铭》依焦山险峻、长江奔涌,故气势如虹;《石经峪》托泰山巍峨,亦成嵯峨气象。今人写巨字,唯凭自身精气神,如张翼德长坂坡单骑突阵,一矛定乾坤——手执巨笔直面万千目光,唯有奋不顾身,因无路可退,唯挟笔疾书,与天地共融。
【九十年代初,上海电视台拍摄现场,为“古代张生”替身演员,书40平方米“吴越”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上海电影制片厂来湖州拍摄古装剧《湖笔情怀》音乐片,寻大笔替身演员,选中我。导演命我用巨笔在四十平方米布幔上写“吴越”二字。我以多年练就的体魄与传统功力,一挥而就,形态字体令导演惊叹,一时轰动圈内,此为我首次荧屏亮相。此后媒体纷至沓来:澳门回归时,我写就1999平方米巨幅对联,浙江省书协主席朱关田先生赞为“天下第一联”,次日央视《新闻联播》报道;2011年首届国际湖笔文化节,以81.5公斤湖笔书600平方米“湖笔”二字,获世界吉尼斯纪录;2006年多哈亚运会闭幕式,用巨笔书近80平方米“和谐亚洲”;世界大学生运动会国内首赛在清华体育馆,书100平方米“无畏向上”;浙江省台湾周活动,于台北书100平方米“同脉同根”;2014年联合国成立70周年前,在纽约联合国总部书榜书“百鸟聚巢”;2019年亚洲嘉年华北京鸟巢现场,书50平方米“合”字;世界运河大会扬州站,作巨笔演示……六十年间,为部队、高校、央企国企、楼堂馆所、亭台水榭、隧道桥梁、厂名商铺、名胜古迹、宗庙寺院、摩崖石壁、书斋名号及乡里遗存题字逾千幅。《新民晚报》评我“从当年下乡用扁担写字,一直写到联合国”,可谓一语中的。二十余载,十度亮相央视,足迹遍五洲,与同道吟诗论道,此生不虚。
【2006年12月15日第十五届多哈亚运会闭幕式现场书80平方米“和谐亚洲”。】
今已古稀,仍持巨笔游历四方,逞书生意气,抒中华豪情,快哉!六十年甲子,笔墨铸我人生,苦乐交织,无悔无怨。前年杭州亚运会地市首场火炬传递,以八十斤巨笔书百平“大美湖州”;次年湖州形象片,书五十平“美”字,亦感欣慰。
书道有云:“人品第一,书品第二,书如其人,古今皆然。”若得天人合一、人书相融,吾愿足矣。
【世界大学生运动会,国内首场比赛在清华大学体育馆,100平方米“无畏向上”】
【上海国际艺术节现场】
【杭州亚运会火炬传递在湖州】
【甲辰龙年央视除夕现场】
【湖笔节现场“最江南”】
乙巳冬月 慎召民 于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