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间的家国叙事——赣皖沪三地行记||作者南守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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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间的家国叙事

——赣皖沪三地行


作者‖南守彪


编者按:一次跨越山水与历史的家庭旅行,既是地理空间的漫游,更是文化基因的解码,在时空交叠中叩问个体成长、家国记忆与时代精神的共生关系。

2019年,女儿高三将毕业,留学在即;妻子岁末退休,闲适可期。母女二人常念,一家三口当同游一趟。于是商量,定在四月。去哪里好?须有山有水,有城有乡,有历史厚度,亦存革命风烟。几番斟酌,一条线路渐渐清晰:南昌—庐山—婺源—景德镇—黄山—上海。时间就定在四月五日至十五日。女儿已在“马蜂窝”联系上张先生,将我们的心思和盘托出,请他规划一份自由行的详细方案。我也与张先生通了话,围绕各景点的停留、酒店的选择、车辆的衔接,来来去去讨论了五六回,一份专属于我们三人的行程,总算尘埃落定。我又在携程订好了往返的机票,这趟远行,便算是有了锚。

四月五日,下午离家。乘高铁往机场,车站空旷,旅人步履从容,与想象中行色匆匆的景象全然不同。孩子绕着座椅嬉戏,广播声偶尔响起,反显得格外清亮。登机,抵达,一切平顺。夜宿南昌一家旧式酒店,设施只算寻常。女儿想看看南昌夜色,出门却只见老街灯疏,人影寥落,便折返。洗漱毕,早早睡下,梦里仿佛已是赣江的风了。

  四月六日,先去滕王阁。独立阁上,赣水苍茫,想起那位“抱剑出乡关”的早慧少年,千载之下,风流似乎仍在水波间荡漾。一句“落霞与孤鹜齐飞”,便让一座楼阁,成了中华文脉上一个永恒的坐标。真是:

抱剑出乡关,风流王子安。

重楼才士会,一序鬼神叹。

渔听鄱湖晚,秋惊雁阵寒。

我来千载后,俯仰独凭栏。

我来千载后,俯仰独凭栏。

本想接着去八一起义纪念馆,却逢闭馆,只得作罢。午后沿东湖散步,偶入杏花楼,亭台玲珑,花柳扶疏,倒是一处市井中难得的清幽。待到纪念馆开馆,步入那段风云激荡的历史,但见群星闪耀,天地为之改色。英雄城的昨日与今日,在穿梭老街时感受得尤为真切:略显凌乱的街巷,悠闲的老人,与远处红谷滩新区的摩天广厦,宛如两个时代在默默对望。

四月七日,向庐山行。车出南昌,气象渐新。八一大桥横跨赣江,桥头那对著名的“黑猫白猫”雕塑,憨态里竟也带着几分虎虎生气。渐入山区,满目青翠,半山缠着袅袅烟岚。坐环保车盘山而上,至含鄱口,再乘缆车。缆车平缓,脚下山峰虽不极高,却自有一股南方的秀峭。水声自谷中传来,循声而下,便见大口瀑布如白练悬空,水珠飞溅到脸上,清凉直透心底。女儿兴致勃发,独自去攀那天梯;我与妻则循原路返回。庐山风光,固有可看之处,但来此意趣,或许更在李白遥望的瀑布、蒋氏憩息的美庐、毛泽东咏叹的险峰之中。历史在此沉淀得太厚,让云雾也染上了思想的重量,真是“不识庐山真面目”了。

夜宿牯岭镇。暮色四合时,长街排档次第亮起灯火,山野的气息与锅勺的欢响混在一处。我们按图索骥,找到“沈厨”,品尝了特色的石鱼,味甚鲜美。饭后闲步,但见红顶白墙的小楼,错落地嵌在苍郁的林间,若在晨光中看来,定是一幅绝佳的图画。

四月八日,游仙人洞、花径。仙人桥巧夺天工,锦绣谷气象万千,险峰之巅,视野无垠。野猴顽皮,与游人嬉戏,为古道平添生趣。至花径,见“白居易草堂”立于其间,默念那句“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时令与心境,竟在千载后悄然契合。午后下山,直奔景德镇。傍晚按女儿搜寻的“攻略”,寻到一家藏于巷陌的小店,吃一碗牛肉冷粉,辣得通透,香得扎实。店里墙上贴着一行字:“一念浅喜,一念深爱”,看得人心中一动。

四月九日,整日与瓷相伴。上午在古窑,看老师傅们依然用古法劳作,泥土在他们手中被赋予生命与体温,那是千年不熄的窑火传承的智慧。午后在陶瓷博物馆,听讲解员娓娓道来,对“China”一词的沉重,有了具体的感知。尤其见到那批代号“7501”、为伟人特制却未被用上的瓷器,洁白莹润,静卧橱中,光阴的故事与政治的烟云,都凝在那细腻的釉色里了。

傍晚离了瓷都,东行入婺源。宿处是一家唤作“淳庐”的民宿,枕山而居。夜里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喧窗破夜惊儿梦,一枕轻雷弄雨声”。次日清早,是被清越的鸡鸣与鸟啼唤醒的。推窗望去,后山云气未散,门前溪水涨了几分,对岸菜畦的青绿,被雨水洗得发亮。

四月十日,本是冲着婺源油菜花的名声而来,可惜花期已过,只见得零星残黄。然而李坑的小桥流水、汪口的淳朴家风、江湾的悠悠古韵,仍让人不虚此行。午后在晓起,倒更像走进了一条热闹的徽派建筑商业长街。天气骤变,忽来一阵急雨,行人狼狈奔走。不料这雨来得快,去得也急,“卷地狂风逐雨来,长街一霎水花开。行人不及藏身处,便见斜阳复又回。”

四月十一日,微雨中去篁岭。山峦林木经水色浸润,绿得愈发深邃,山腰缠着乳白的雾带,平添仙气。女儿念念不忘“晒秋”的盛景,此时虽无秋实可晒,但那镶嵌在翠岭间的徽派古村落,层层叠叠,本身已是一幅动人的图画。人造的梯田花海,在烟雨中也别有朦胧的韵味。

午后,便向徽州的深处——宏村去了。宿在村外一家由旧牛栏改造的客栈,竟也别致。宏村便如一泓静水,南湖如镜,倒映着粉墙黛瓦与天光云影。我们恰好遇上一队研学的中学生,便跟着他们的讲解员,从风水格局到家族传承,将宏村细细读了一遍。夜晚的池塘,灯光倒映,写生的学生、游人的身影、酒吧隐约的歌声,让这片古老的水系,漾开了现代的、年轻的波纹。

四月十二日,登黄山。 天气极好,连日的阴郁被一扫而空,阳光慷慨地洒下来。乘缆车直到山巅,便仿佛一步踏入了巨幅的山水画屏。奇峰耸峙,怪石嶙峋,那从坚硬石缝中挣出身姿的黄山松,是生命力的最强礼赞。我们沿石阶缓缓而行,看云雾在峡谷间吞吐聚散,光影在山峦上流转明灭。抵达光明顶时,四野空阔,群山如涛,人伫立其间,只觉天地之大,自身之微。夜宿山上酒店,疲如负山,却也心满意足。

四月十三日,再看一眼鳌鱼驮金龟的奇景,与峭壁上的迎客松作别,便乘缆车下山。午后,与陪伴多日的司机刘师傅餐后话别,坐上前往上海的高铁。窗外的风景,从婉约的徽州山水,渐变为开阔平整的江南平原,最终化为都市天际线那密集的流光。晚八点,入住上海的酒店,窗外是陌生的、却沸腾着的都市之夜。

四月十四日,此行最后一日,主题是休整与采购。女儿即将高中毕业,又赴海外求学,需置办些得体衣物。我们便去往她早已看好的商场。看着她认真挑选、试穿的身影,忽然惊觉,这趟旅行,仿佛也是一场温柔的告别仪式,告别她纯粹的少女时代,也告别我们三人长久以来紧密相依的日常。夜晚,去外滩。看对岸陆家嘴的摩天楼群璀璨如未来幻境,看这边“万国建筑博览群”在灯下流淌着金色的旧梦。江风拂面,身边妻女笑语盈盈,一时间,古今、得失、聚散,种种心绪,都融在这浩荡的江声灯影里了。

 四月十五日,踏上归程。飞机冲入云层,下方的城市缩成一片光的海洋。十一天的行程,如一卷急速翻过的画册,山水、城镇、历史、现代,交错浮现。一次旅行,犹如一段微缩的人生。想看的风景总嫌太多,肩上的行囊常感沉重。如何规划路线,如何轻装前行,何处该舍,何处能得,皆是学问。这不仅是体力的跋涉,更是心神的漫游。旅途中的那些不愉快插曲——某些当地人听闻我们已订房后的冷脸,或是问路时遭遇的傲慢与不耐——如同美味佳肴中偶然嚼到的一粒沙,虽小,却真切地提醒着我们,风景之外,真实的人间烟火,本就五味杂陈。

二〇一九年四月十七日 整理于灯下

作者南守彪,笔名牧之,甘肃会宁人,1966年生。在职研究生学历。中华诗词学会会员,甘肃省书法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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