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种衍洋作品 || 冬事


文/种衍洋  图/种晓靖







冬事

文◆种衍洋


 立冬一过,小风便有了章法。不再是秋日的潦草,轻悄悄往人衣领里钻,贴着皮肉漫开一片凉浸浸的清透,带着点草木的静气,像刚从井里提上来的青瓷碗底渗着的凉。

  天光也倦怠了,亮得一日迟过一日。先前早起,窗纸早已洇着鱼肚白的柔光;如今捱到辰时,才慢悠悠漏进几缕清辉。窗玻璃蒙着层薄霜,指尖轻轻一顶便破了,能画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儿。指腹沾着的湿气凉得人一激灵,混沌的心神倒瞬间清亮起来。

  我偏爱这点冷。身上带着凉意,清清爽爽地游走于四肢百骸,  像茶盏里浮着的薄荷片。世上景致,太透亮了反而寡淡,带点轻寒倒好,像蒙了层细纱,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韵致,引人忍不住多看两眼。这凉气也如书架上蒙尘的旧书,安安静静待着,字里行间自有风骨在。

  城外的麦子还绿着,却敛了锋芒,驯顺地伏在田垄上。不似秋日里那般精神抖擞,只在冻土下悄悄攒着劲儿,等一场雪来盖被。树叶快落尽了,光秃的枝桠把影子投在地上,疏疏朗朗,像谁信手挥毫的墨笔。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成了冬日里最清晰的细语。虫儿早噤了声,只有几只麻雀缩着脖子蹲在电线上,活像一串被风吹落的墨点子,偶尔抖抖翅膀,落下几星活泼的生气。

  冬天从不用寻,它自个儿就来了。春天要找草芽儿冒尖,夏天得赶江边追晚霞,秋天得捡片红叶才算数。冬天偏不讲究这些,凉丝丝往你身上一扑,你就知道是它了——像不经意触到一件冰凉的古玉,那沁入骨髓的凉意,瞬间就让你认了出来。

  白日短了,天黑长了,屋里反倒生出暖融融的热闹。温老酒闲磕牙的,围着火炉涮菜叶的,蒸汽模糊了窗玻璃,把笑声也氤氲得暖暖糯糯。日子嘛,自己觉着舒坦就行,管它雅俗,有滋有味便是好。

  窗外的凉,倒衬得屋里书页翻动的声音格外清晰。前几日去古旧书店,架上几本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红楼梦》,灰扑扑蒙着尘,在角落无人问津。信手抽出一本,纸页脆黄如秋叶,油墨香混着陈年纸张特有的气息,  一翻便舍不得放下。这人世间的事也怪,总有人叹遇不着知音,哪晓得角落里,正有人循着这气息寻过来呢。翻着书,心里倒静了——这书经过几十年风雨,看过多少人手的温度,性子早磨得平和温润,不慌不忙的。它不指望谁疼惜,就自己待着,也挺有模样。人这一辈子,同行的人走着走着散了伙,原是寻常。故事里盼着大团圆,真到了日子里头,留点遗憾,倒像是砂锅底煨着的老卤,日子越久,那滋味才越发醇厚透亮,渗着生活的本真。

  冬天是攒力气的时候。没有春天生、夏天长、秋天收,哪来冬天安然蕴藏的从容?人活一世不也这样?该下的功夫下了,该熬的时光熬了,时候到了,自然有回甘漫上来。

  手机里,东北的老友发来照片:窗外飘着雪,屋里炕桌上摆着大葱蘸酱,粗瓷碗里的玉米糊糊,热气腾腾漫过镜头。他说“村里头,该猫冬啦”。你看,冬天走到哪儿,都带着点暖和的诗意,冷与暖凑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人间。

  身上裹着点寒气,心里也跟着静下来。草木都歇了,大地光秃秃敞着怀,就等一场雪来添点热闹。世界好像格外安静,什么都藏不住,又什么都在里头好好待着。

  先前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叫这冷气一冻,倒消停了,干干净净像落过雪的院子。冬天的日子长,空出来的工夫正好想想事。一年到了结尾,该有的欢喜烦忧,都像落了层薄雪,盖得平平展展。不悲不喜,也不慌不忙,街角转个弯,喝杯清茶,日子就能拉得老长。

  看过春的绿、夏的热、秋的黄,冬天才有故事可说。它像个老友,揣着一肚子岁月,找个暖和地方,往藤椅上一靠,眯着眼晒晒冬日的太阳,慢悠悠地歇着。冬天就这么落了脚,带着点凉,倒也实在。

  耳朵边上,不知怎么忽悠悠飘来端鼓腔的调子,柔美细腻的声线里带着点脆生,像冰凌折射着光。戏文里的悲欢离合,闹哄一阵也就散了,日子远了,又好像就在鼻尖跟前,带着点烟火气的暖。

  阳台上的菊花还在执着地开着,黄灿灿的不管不顾,硬是把秋的余韵拽到冬里。菜场里卖羊肉的大嫂嗓门亮堂:“这时候的羊肉,得多煨会儿!煨得稀烂,盛一碗回家,第二天回锅热了再吃,嘿,那才叫入魂!”

  窗台上的菊影,投在炖羊肉升腾的热气里,模糊了,又分明着。日子原该是这样——暖乎乎的,又清清爽爽的。

  作者简介  

种衍洋,字归堂 。军人出身,供职于国家税务总局,微山县税务局,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微山县作家协会副主席,《微山湖》文学杂志副主编。微山县第八届、第九届政协委员。常有小说,散文,诗歌等作品散见于报端,曾多次获奖,著有散文集《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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