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茶记忆
2023年,北京的姑妈来家里小住,陪她逛西山年货市场时,竟在琳琅满目的摊位上,撞见了久违的枣茶。刹那间,心头漾起一阵欢喜,纷飞的思绪,倏地飘回了老家。
老家的小村庄,嵌在冀东南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家家户户房前屋后,最常见的是枣树。我家住在村西北头,正房后头那三棵大枣树,曾在贫困的岁月里,为一家人捧出了数不尽的幸福甜美。
枣树耐旱抗寒,又有着“早生贵子”“早日兴旺”的吉祥寓意,既能赏叶观花,又能换来实实在在的收益,大抵这就是乡亲们偏爱枣树的缘由。春日里,枣树开满细碎的小黄花,像米兰般素雅,似金桂般芬芳,引得蜂蝶翩跹起舞,淡淡的清香,醉了整个农家小院。到了金秋时节,红彤彤的枣子缀满枝头,把粗壮的树枝压得弯了腰。翠绿的叶隙间,那一串串鲜亮的红,像挂起了一盏盏喜庆的小灯笼,把小院装点得跟过年似的。想来爷爷奶奶视枣树为珍宝,多半是看中了它沉甸甸的实用价值。
家乡一直流传着一句老话:“桃三杏四梨五年,枣树当年就还钱。”说的是枣树栽种当年便能挂果。为了让这三棵枣树多结些果,爷爷奶奶没少费心。平日里,他们总不忘叮嘱父亲按时浇水施肥;每逢春节,天刚蒙蒙亮,就催着父亲给枣树“做法事”。父亲拎着菜刀,削下些老树皮,让枣树焕出新意,又握着竹竿轻轻敲打树枝,嘴里不停念叨着:“二月二打枣树,打一杆落一地!”契约般的仪式,祈愿着收获的丰足。待到中秋前后,枣子熟透了的关键时刻,爷爷奶奶整日轮流守在房后,夜里稍有风吹草动,便起身去瞧,生怕辛苦结出的枣子被人偷了去。那时,我们这些孙辈,若没得到二老的准许,连尝一颗鲜枣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望枣兴叹。唯有枣树收过,树梢上够不着的“漏网之鱼”,才是我爬树上解馋的稀罕物。在身上一擦,咔嚓一咬,那满口的清甜,就好似吞下了整个秋。
小时候,总怨爷爷奶奶小气抠门,长大后才懂得,那是穷日子逼出来的无奈“寒酸”。这三棵大枣树,是家里唯一的果树。遇上狂风暴雨,不少青枣被打落枝头,爷爷奶奶总会一颗颗捡回来,洗净煮了吃。待熟透的红枣尽数摘下,二老便趁着秋高气爽的好天,将枣摊在席子上晾晒。若是遇上连阴雨,有些枣子发霉变质,他们便会心疼地唉声叹气。晒好的枣子,成色最好的,定会被收藏起来,待到赶集时换些油盐酱醋;品相稍次点的,留着过年蒸花糕、捏黄面窝窝;只有那些卖相最差的,才会被留下来,做成家常的枣茶。
枣茶的做法,简单得很,没什么繁杂工艺。日常,母亲做完饭,便把红枣埋进灶膛的灰烬,慢慢煨烤成茶。到了寒冷的冬季,爷爷便拿铁筷子串起红枣,悬在取暖煤炉上,不停转动着烘烤成茶。听父亲说,做枣茶最难拿捏的是火候。火欠了,枣子生涩,泡出的水寡淡无味;火过了,枣子变黑发苦,泡出的水根本没法入口;唯有火候恰好,枣茶烤得温润焦黄,泡出的茶汤,才最是醇厚香甜。
可就是这不花钱的家常枣茶,长辈们也不能一年四季尽情享用。毕竟,枣子的收成有限,只有家里来了客人、逢年过节,或是寒冬腊月、流感肆虐时,枣茶才会大方地摆上桌。大雪封门的日子,爷爷奶奶总会让父亲、叔叔围坐在炉边,一边喝枣茶,一边唠家常,暖意融融。偶尔,我也能凑个热闹,捧上一杯热乎乎的茶汤,甜意在舌尖化开,连带着昏暗的小土屋,都盛满了温暖与幸福。流感来袭的日子,一家人总要喝上几回姜枣茶,借那股子温热,抵御无情的风寒。过年的时候,枣茶更是全家的标配,每个人都要喝上几杯,期盼新的一年,日子能过得像这枣茶一样,甜甜蜜蜜。至于姑妈从北京寄来的茉莉花茶,爷爷奶奶总舍不得自家人喝,全都留着招待前来拜年的亲朋好友。
老话说得好,“一天一个枣,疾病不来找”。从中医的角度看,枣茶补气养血、安神助眠、健脾养胃,还能增强免疫力,实在是物美价廉的养生佳品。想来爷爷和父亲一定深谙其中的奥秘,即便在贫苦的岁月里,也养成了喝枣茶的习惯,他们的健康长寿,或许正与这杯温热的枣茶有关。
对我而言,这朴实的枣茶,便是家中传承的“大红袍”,它不名贵却深厚,不张扬却恒久。这么多年过去了,无论喝什么茶,我总爱放上几颗红枣。在那一缕缕熟悉的甜香里,细细回味当年藏在枣茶里的幸福甜美……
图片/网络
作 者 简 介
王兰生,河北故城人,中共党员,在职研究生学历,多次参加重大军事行动,曾任承德军分区政治委员,爱好文学、书法,著有诗歌散文集《白杨情深》,现为河北省某军休所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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