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影壁前的无花果

夏秋之际，重庆的街边会出现挑着筐卖无花果的人，有时果子被整齐地码在路边，水果店门口也总有几盒。无花果很大，像个小梨，从底部到顶端由黄绿色渐变为深紫，头顶往往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红色或琥珀色的丝絮。光是这颜色，就叫人想到薄软果皮下那绵密、多汁的甜。

买回家后，第一个总是吃得急，囫囵吞下，除了果皮淡淡的草木味和一股沁到心底的甜，来不及尝出别的。吃第二个时才慢下来，汁水丰盈，层次也分明，没有一丝记忆中夹生的涩——这是熟透了的无花果，不是三十多年前那个心急的我，从来不肯留给它足够时间成熟的果子。

我常常无端地想起山东老家那棵无花果树。她不高，一米多的样子，我踮起脚就能拨开叶子找果子。或许因为瘦，树形也显得单薄，结的果总是不多。小时候的我，会在某个午后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跨过高高的门槛，侧身从门缝挤进去。穿过堆着杂物的昏暗门房，眼前就是北方庭院里常见的影壁墙，墙上贴着“松鹤延年”的瓷砖画。影壁前，就站着那棵无花果树——也许旁边还有一棵，但结果的只有她。周围也种了些矮的花草，夏秋里自有姿态，可我眼里只有那棵树，只凑到叶丛间去找或青或红的果子。若是找到一颗红到发紫的熟果，心里便欢喜得发颤，立刻摘下来塞进嘴里，舌尖上的甜涌上来，就是最大的满足。可惜这样的时刻很少，因为等着这棵树的不止我。如果找不到紫的，我也会挑一颗相对最红的吃下，有时甚至是青的，果肉里的丝絮分明，口感发涩，几乎尝不出甜味。

吃完果子，我便左转进院子，直奔堂屋。奶奶就住在那里。午后她有时在午睡，有时又在屋里屋外安静地忙活。她个子不高，却极勤快，虽然家境不宽裕，家里总收拾得干净妥帖。每次去，她总有吃的喝的给我。我偶尔还会张口要钱，尤其是在妈妈那儿没要到的时候。“奶，给我五毛钱买本儿吧，本子用完了。”只要数目不大，她通常不多问，会掏出那个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花手绢，从卷好的零钱里抽五毛给我。即便问起来，我说得出理由，她也会给。我只敢几毛几毛地要，也不会天天去——得算好日子，隔一阵才行。当然，钱从未真的用来买本子，几乎都送给了村口的雪糕摊和烧饼铺。你或许想不到，奶奶有十一个孙辈，要是每个人都像我这样有点“小聪明”，对她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不单单是对我“大方”。村里偶有乞讨的人路过，她总会给点吃的；亲戚里谁家有难处，她也会叫到家里吃饭。前几年回老家，听妹妹说起：奶奶因为把自己手上的金戒指送给陌生人，被儿媳妇责怪了。原来她在路边闲坐拉呱，听人讲起难处，心一软，当场就把戒指褪下来给了人家。听到这儿，我忍不住笑了——她一辈子都这样，容易相信人，善良得让家人觉得她有点傻。她是个虔诚的基督徒，相信多做好事能上天堂——她对“上天堂”有一种执念，好像那是改变这一生命运的唯一出路。

她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幼时便失去父母，又没有兄弟姐妹，跟着叔婶长大，没读过书，识字很少。十七八岁就匆匆嫁给了我爷爷，生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爷爷也是随父亲刚迁到村里的外来户，在本地无亲无故，地地道道的农民，土里刨食，养活七口人异常艰难。爸爸常抱怨，说小时候家境差，总被叫去干农活，既耽误长个子，也耽误读书，不然说不定能考上大学。子女长大后又帮助他们各自谋生，整地、盖房、娶媳妇，日子总是紧巴巴的。后来爷爷学会了修自行车的手艺，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自行车多了，他在镇上摆了个修理铺，家里光景才稍微好转。可惜爷爷五十多岁患上帕金森，四处求医却越来越重，后来逐渐行动不便直至瘫痪在床有近二十年。奶奶从不出远门，就这样照顾了他二十多年。

上初中后，奶奶不知怎的就搬来我家住。那时父母在外，相当于是她照顾我们兄妹几个。和奶奶同住的那几年，是我吃得最好又无人严管的快活时光。早起上学有稀罕的方便面，有酱油泡煎饼；夏天床底下滚着西瓜，也总能吃到白糖拌草莓、白糖拌西红柿、南瓜藤尖煮的玉米糊。还有，村口的爆米花、用两斤麦子换一斤大米煮成的饭，香得很。我迷上看小说，经常看到深夜，没人斥责。爷爷曾问我：“你看得懂吗？”我嘴硬：“我都能写一本！”奶奶就在旁边轻轻地笑。那时《还珠格格》正火，我可以一边写作业一边看电视，奶奶还会说：“我孙女聪明，一心能两用。”后来上高中住校，一周回家一次，她总会做好吃的等我。特意留给我的那个卤猪蹄的香气，在我心里藏了几十年，至今走过熟食摊子，都忍不住回头望两眼。

再后来，我离家千里，一年回两次，一年回一次，几年一回……无花果树下的孩童渐渐走到了中年，而我的奶奶，那个一生勤劳、良善、温暖的老太太，安然落尽了最后一颗果实，去了她念了一辈子的天堂。

如今，街头再遇那些紫褐色的果子，我仍会驻足，却总觉得，它们闻起来再也没有那种直抵心底的、甜甜的香气了。

2026年1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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