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精选

修焕龙||山东

20世纪60年代，农村很穷，小孩们特别盼着过年，一则一年能穿上一套新衣服，二则可以吃上心心念念的花饽饽。那个年代的小孩盼年，大都为了吃的、穿的，如能放放鞭、要块糖再赚个压岁钱那就得幸福半年。当然，那时的花饽饽大都是面粉的本色，略有点颜色也只是做个点缀罢了，但形象和寓意绝不能褪色。

进入改革开放时代，海阳的花饽饽也随着时代的春风飘出了花样，品种不断增多，生活的场景表达愈加丰富，花饽饽的颜色也变得绚丽多彩。今天的海阳花饽饽，已不再是我们小时候最想吃的普通食品了，而是走进中央电视一台《非遗里的中国》的“非遗”展示品，这哪是馒头啊，分明是面团成精了！也怪不得有“非遗”名号？

瞧那龙，张牙舞爪的模样像是下一秒就要从展台上腾云驾雾；航天员和火箭与龙的扮酷预示着中国航天的腾飞。旁边的牡丹开得比真花还招蜂引蝶，福与福袋的完美契合预示着人们的生活幸福美满。而那副寿桃，饱满得像是偷吸了蟠桃宴的仙气，层落叠开的“鲜花”如真花一样灿烂。我盯着这些面做的艺术品直犯嘀咕：这到底是面点师傅还是雕塑大师改行？怕不是把面团玩出了新高度吧！

其实，这些“面中龙凤”在海阳已经传承了几百年。胶东人过年要是不蒸几个花饽饽，就像春晚没了赵本山——总觉得缺点啥。他们把对来年的念想全揉进了面团里，捏出的不是馒头，而是对未来的盼头和期许。盖房上梁要请“神虫”坐镇，据说这小家伙能往家里驮金银财宝，比招财猫靠谱多了；清明捏“燕子”，六月初八讨好“龙王”，七夕还得给牛郎织女做“鹊桥餐”，连正月十五都要蒸个“大灯” 照路，正月十三的祭海仪式上，各式各样的花饽饽更是供桌上的主角，海阳人的仪式感就是这样的古朴。

最绝的是，这门手艺在海阳农村根本不用拜师学艺。谁家要做花饽饽了，嗓门一喊：“张婶李嫂，来蒸饽饽了！” 第二天准能凑齐一桌“面点女团”，不需要设计，也没有草稿，各式各样的图案都装在她们的脑子里，只要给出一个主题，用不了一个上午，准能把你想不到的造型给展现出来。

去张嫂家串门时，我差点被操作台上的阵仗吓退：面粉堆得像雪山，果蔬汁摆得像彩虹，红的是火龙果汁，绿的有菠菜汁、芹菜汁，黄的有南瓜汁、胡萝卜汁，紫的有紫汁，各种颜色主打一个绿色环保。那些小模具精致得能当传家宝。张嫂笑得像个弥勒佛，非要我露一手，我摩拳擦掌时还在想：不就是捏个面团嘛，能难到哪儿去？

事实证明，我还是见识少。本以为揉面就像搓麻将那么轻松，结果那面团比青春期的叛逆少年还难管教，软硬不均像块被狗啃过的饼干。其实，揉面是花饽饽好坏的重要卡点，这是个技术活，更是个体力活。本地人把揉面称为“五揉三掐”，发面醒好后要先揉一遍并加些面粉调节面的软硬，然后把揉好的面用手扯成牛肉丸子大小，再揉在一起，这样经过三掐、五揉，和的面就比较筋道，面里也就没有气泡。这个过程需要花费很大力气，但这难不住这些能工巧匠，大家会相互配合，轮流来掐面揉面。当然，揉面的人必须得顺撇子，左撇子和右撇子打配合往往是事倍功半，揉出来的面没有光泽不说，做出来的花饽饽也是面目全非。

看到我揉面的样子，张嫂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大哥，得使出吃奶的劲儿来才行！”我好不容易把面揉顺了，轮到捏兔子时，我才发现自己可能长了双假手，捏出来的兔子不仔细看很难找到兔子的模样，耳朵一个长一个短，眼睛歪得像被打了一拳，活脱脱一只刚挨打的“流氓狗”。张嫂手起刀落，三两下就把我的残次品改造成了萌宠，圆滚滚的肚子，高低错落的耳朵，腮帮子鼓得仿佛藏了两颗糖，露出两颗大门牙格外显眼，这形象栩栩如生、活灵活现。我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这哪是改造型，分明是给面团“整容”啊！

别看这花饽饽长得像艺术品，在海阳可是实打实的“社交达人”。过年时家家户户的餐桌要是没摆上几个，都不好意思跟邻居打招呼；结婚时它是聘礼里的“颜值担当”，象征着日子能像面团一样越揉越甜；就连办丧事，它也能派上用场，用朴素的造型表达着对逝者的念想。最有意思的是小孩过百日，准会弄出个“十二样”，顺便再捏个“长命锁”，据说啃一口能多活十年；老人做寿时的寿桃大得能当枕头，寓意着福气能像面团发酵一样越胀越大。

现在的花饽饽更是赶上了时髦，玩起了跨界混搭。设计师们把潮玩拉布布、Q版生肖都搬进了面团里，蒸出来的饽饽比网红蛋糕还吸睛。口味也玩出了新花样，南瓜汁染的黄澄澄，菠菜汁调的绿油油，咬一口满嘴都是果蔬香，健康得让沙拉都自愧不如。靠着电商平台，这些曾经只在农家小院转悠的花饽饽，如今坐上飞机高铁闯遍全国、走向世界，成了非遗界的“顶流网红”。当然，价格也翻了几十倍。

每次看到这些形态可爱的花饽饽，我总会想起小时候看奶奶蒸馒头的场景。面团在她手里瞬间变了模样，醒好后再放在蒸笼里，那开锅后的笑脸，像极了日子一天天变好的模样。在这个连吃饭都讲求快的时代，花饽饽带来的那份慢下来的温暖，显得格外珍贵。或许这就是非遗的魔力吧——它用最朴素的食材，包裹着最绵长的情感，让每一口香甜里，都藏着几代人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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