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血放歌迎春来
袁福成||江苏
九年前,我的老伴因病不幸离世,年仅六十一岁。
六十一岁,本该是开始享福的年龄。辛苦大半生,一只脚已经踏进晚年幸福的大门,却在这个重要时刻不幸离世,无论于她、于我,还是于儿、于家,这都是莫大的悲哀。
(一)
于我而言,老伴走了,情也散了,心也空了,属于我俩的那个曾经的家,从此也没了。家怎么就没了呢?孩子的家不也是你的家?人们常说,儿女是父母一生的牵挂,父母的家,永远是儿女的家。而父母只是儿女的阶段性陪伴者,随着儿女的慢慢长大和父母的渐渐变老,父母只能看着儿女们的背影渐行渐远。当你不再是儿女心中的唯一和倚靠,儿女们的家,又怎么能成为父母的家呢?不是孩子们不愿接纳或不够孝顺,也并非是父母们年老固执、不通人情,而的确是现实生活中已经形成的秩序和习惯使然,当然也和各人的个性有关。老伴健在时,我们也曾多次去京城的孩子家小住。和孩子们分居两地、天各一方,天伦之乐当然要比京城繁华更加令人向往,但终究还是敌不过原乡生活秩序和习惯的温馨诱惑。令人感到意外的常常是,孩子们愈是孝敬有加,而我们“身在异乡为异客”的感受反而愈加强烈。每一次离京返乡,内心总会有一番纠结和挣扎,既有对人伦亲情的恋恋不舍,也有对原乡生活的深情向往。
老伴与我,携手走过了三十三个春秋。经过一万两千余个日常烟火的细烤慢炖,彼此间早已互有你我,成了同舟共济、密不可分的命运共同体。彼此相依、无法分离、无可替代的夫妻情缘,是小家得以存续和巩固的重要支柱和精神图腾。对小家的依恋愈深、愈浓,失伴、失家后的双重打击也愈猛、愈烈。猝然间,与心爱之人天人永隔,如同用一把利刃,生生将“连体”的我们强行分割开来,温馨而有秩序的生活日常被瞬间打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眼前幸福被彻底终结。老年丧妻,悲伤如铁似磐,孤独如影随形,思念如潮似湧,从此“无人问我粥可温,无人陪我立黄昏”。形单影只的我,目之所及皆灰蒙一片,心之所思亦全是茫然。我的人生,也随之步入了至暗时刻和严冬岁月。
境况为何如此凄切?因为,男主外、女主内,是绝大多数家庭普遍认同的持家传统,我们也不例外。如此的家庭分工,就决定了老伴在家内日常生活中的主导地位。衣食住行、奉老带娃、庭院洒扫等繁杂家务,主要由老伴负责打理,我虽未完全休手旁观,但承担的都是“打下手”的辅助角色。年深日久,老伴自然就成了家中不可或缺的阳光和空气。而当惯了“半甩手掌柜”的我,无形之中倒渐渐成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巨婴”。随着老伴的突然离去,家的天空自然就随之崩塌了大半。
老伴和我,本也是一对寻常的烟火夫妻。既有过夫唱妇随的甜蜜,也有过针锋相对的过往。事发之际,针尖对着麦芒,互不相让。但事过之后,又权当少年义气,一风吹散后又一切如常。在双方的心目中,相濡以沬、彼此澄明,同舟共济、互不设防,我能秒懂她的一颦一笑,她也能随时洞悉我的一言一行。如果不是病魔作妖,真的没有任何力量能将我们彼此分开。
(二)
在老伴离世之初,悲伤和孤独,如同强压在我心头的两块巨石,逼得我一时喘不过气来。要说当初的心境,犹如被凛冽寒风吹在半空中飘荡的落叶,完全失去了枝干的依托,却又找不到明确的落地坐标。老伴已经入土为安,我却在浑浑噩噩、忐忑不安中苟且活着。
在现实生活中,谁不希望夫妻之间能够白头偕老、爱情永固?但现实却告诉我们,人世间从无永恒。人类本来就是向死而生,死亡是每一个人都必须面对的客观现实。夫妻之间,那怕白头偕老、寿终正寝,但最终离开世界的时间仍然会有先有后。如果把人的一生,比作是一次长途旅行,旅途之中总会有亲人先后上车或下车。在这趟旅行中,如果不发生意外,夫妻之间应该是相互陪伴时间最长、携手走得最远的伴侣。人是有感情的动物,和亲人们长久在一起生活,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每一位亲人的离去,都会给活着的人留下切肤之痛,尤其是夫妻之间,任何一方的意外离去,留下的伤痛更是扎在心尖、深入骨髓之痛。
人们常说,生活既是最好的课堂,更是最好的老师。对芸芸众生而言,人人都必须接受生活的煎熬和洗礼,又同时在煎熬和洗礼中慢慢成长。当生活陡然将你一把推进苦难的深渊,当被强加的生活逼迫太久,它既有可能让你从此一天天颓废沉沦下去,也有可能让你一步步成长和坚强起来。能否在逆境中重新奋起,这就取决于你的内心是否足够强大。0-25周岁,本人一直生活在农村,经历过农民生涯的百般辛苦、千般锤炼。农村生活的经历告诉我们,人生的路,每一步都不会白走。正是农村艰苦生活的锤炼,生成了我性格中的不屈和坚强。突如其来的丧妻之痛,的确给了我沉重一击,但并没有让我彻底倒下或从此一蹶不振。
痛定思痛,人死无法复生,生活还得继续。横祸飞来,不幸已至,除了坚强面对已别无选择。即便身处逆境,我始终坚信,熬过黑暗便见光明,蹚过泥泞便有坦途,严冬过后,一定是明媚的春天。
老伴离世后,众多亲朋好友眼见我深陷丧妻之痛一时难以自拔,也纷纷伸出援手欲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其中,用来劝解最多的话语便是:生者只有生活得比以往更好,那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亲朋好友们轮番的真心劝解,亦如春风化雨,成了我解开心灵之锁、卸下悲伤重负、走出生活迷津的苦口良药,成了推动我走上自我救赎之路的进军号角。
(三)
老伴不幸离世,的确也给我上了非常深刻的一课。因为,明天和不幸,你永远不知道哪一个会先来。面对不可预知的不幸,人们无法超前作任何精神和物质上的准备。当噩运突然降临,我们除了被动接受的确无可奈何。要不被现实所困,这就需要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努力去寻找一条突出重围、打破现状的自我救赎之路。为了告慰逝去的老伴,为了修复业已残破的家,更为了重燃未来生活的希望,努力让灰暗迷茫的悲思情愫,重新注入生活的丝丝暖意,让冷峻凝重的孤独高墙,重新照进生活中的缕缕阳光,我必须重新振作起来,学会蹚过泥泞、跃上坦途,摆脱至暗、奔向光明,跨越严冬、步入春天。先从思想和心理上学会“接受”,尝试着慢慢走出悲伤和孤独的泥潭。要逐步学会用现实生活中的暖,去抚平老伴离去所带来的痛。不再整天纠结于老伴离世让我失去了什么,而是常念老伴健在时曾经给予我及小家若干的好。把眼下的不幸,视为人生的又一次“苦难行军”,逐步让悲伤不再成为枷锁,让思念不再成为负担,从思想和心理上自己解放自己,并将其成功转化为推动自已走好余生道路的前行动力。
在努力尝试自我解放的同时,在行动上着手重新规划自己的未来生活。为了让自己从此不再孤单和寂寞,就必须学会在现有孤单寂寞的夹缝中去寻找新的生机和活力。让自我救赎之路,从学习和掌握最基础的独立生活技能慢慢起步。学会熟练料理自己的日常生活,不仅可填补了老伴离世后留下的生活空白,还能重获独立生活的信心和勇气;我还尝试着努力打破老伴离世后的自我封闭的生存状态,主动走出家门,潜心学习和钻研手机摄影技巧,从自然和社会生活中去寻找、发现和记录美的踪迹(我的手机里已存储了三千余幅手机摄影作品,在文苑发表作品的配图也主要由本人提供的);我还充分利用空余时间自学书法,从历代书法名家遗存的书法作品中,去体验中国汉字书写艺术的无穷魅力;我还努力发挥自身多年从事文字工作的优势,在文学作品创作上一试身手,我于2018年7月加入《冬歌文苑》大家庭,七年多来,在文苑平台发表的文学作品共167篇,在其它平台、报刊、杂志、图书刋载的文章也有三十余篇,总字数约四十余万字;在孩子们的支持下,我还打破夫妻必须从一而终的传统观念,堂堂正正地去寻觅搭伙生活的新伴。尽管后来因双方“三观”契合度存在一定差距,最终未能修成正果,但这也是一次追求新生活的有益尝试……
(四)
九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回首这九年来的人生之路,虽历经坎坷,但自我觉得当下的我,已完全走出了悲伤的茧房,挣脱了孤独的枷锁,扫清了哀思的雾霾,跨越了至暗时光,重新步入了正常生活的轨道。与此同时,我还欣喜地发现,虽在逆境中步入古稀之年且已行走在奔八的路上,居然也能在逆境中不断地获得进步和成长,新的生活又重新洒满了温暖的阳光。
现如今,悲伤确已远去,孤独早已遁形,但对老伴的思念,从来没有、也永远不可能忘记。当我重新站在灶台之侧,从容料理自己的一日三餐之时,我依然会想起老伴当年在厨房里辛勤忙碌的身影;当我重新站在洗衣机前,熟练地定时、分类洗涤四季衣物之际,我依然会想起老伴健在时娴熟操作的麻利;当我外出归来,习惯地举手敲门等待却无应答之时,我依然会想起老伴健在时倚门相望或留灯相守的温馨;当我再次去孩子家小住,安享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时,还依然会为老伴过早离世发出由衷的感叹.……日益充实的全新生活,慢慢冲淡了悲伤、驱赶了孤独、扫除了灰暗、提振了信心,但永远带不走今生今世对老伴的深情思念。你陪我一程,我念你一生,这不是一句用来博人眼球的空洞口号,更不是用来刻意向别人证明什么的虚情假意,而是我真正发自我内心的真情告白。有三十三的共同奋斗和携手相伴,我们现今的点滴幸福,都浸透着老伴生前的辛勤付出和无私奉献,在我的有生之年,将永远以一颗感恩之心,深切缅怀老伴的在天之灵。即将到来的蛇年农历腊月十四,是老伴七十周岁冥寿纪念日,抚今追昔,感慨万千。谨以此文,告慰远在天堂的老伴,当下,家中的一切美好皆如你所愿,你将永远活在全家人的心中!
2025.12.12
插图/作者
作家简介
袁福成,江苏建湖人,中共党员,公务人员(现已退休),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江苏省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喜欢用文字记录生活,追溯过往,怡情养性,格物致知。已有超百篇文学作品(散文、小说、随笔、杂文等)在各类报刊、杂志和文学平台上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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