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精选

宋宝强||湖北

记得那个难忘的七八十年代的春末夏初之时，老家村口的蝉鸣尚未褪尽，村口老槐树已挂起泛黄的幕布。暮色将垂未垂的天际线被竹竿支棱着，像块被风鼓起的帆。我总疑心那些胶片里流动的光影，就是从这帆布褶皱间漏下的银河。

场院上飘着艾草驱蚊的烟气，大人们把条凳摆成涟漪的形状。半大小子们赤脚在尘土里飞奔，用碎砖头划出各家地界。王婶总揣着满兜炒蚕豆，铁锅焙过的香气混着胶片特有的醋酸味，在光束里凝成琥珀色的雾。老张头那台长江牌放映机咳嗽似的响起来时，满场板凳腿与青石板的磕碰声便落成细雨。

幕布上的江水漫过现实的堤岸。当李铁梅的红头绳在《红灯记》里翻飞，总有三两后生悄悄把板凳往心仪姑娘那边挪。暗处的手电光束不时扫过攒动的人头，倒像是给银幕外的故事打着追光。最顽皮的孩童攀上树梢，双脚悬空地晃着，树影与光影在稚嫩的脸上编织出迷离的网。

中场换片的间隙，银河真的从天上淌了下来。放映员老张的铜烟锅明明灭灭，胶片盒在月光下泛着幽蓝。我们争抢着摸那些齿孔，冰凉的赛璐珞掠过指尖，如同触摸时间的肋骨。忽然有晚风掀起幕布一角，整个村庄便跟着晃动起来，仿佛天地间悬着块魔毯，随时要载着八百户人家的悲喜遁入星海。

而今坐在划时代的立体声影院里，再无人会因幕布起皱而惊呼，亦不必担心骤雨打湿故事的结局。那些在光束中起舞的飞蛾，连同板凳腿上歪歪扭扭刻下的名字，都成了遗落在银河岸边的贝壳。只是偶尔夜半梦回，仍能听见胶片转动的沙沙声——那是岁月在星空下，为我们重映永不散场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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