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风起九龙口，心安是吾乡

孙西湖||北京

风，是从九龙口那片茫茫芦苇荡里钻出来的。

这风，不似京城的风沙那般刮得人皮肤发紧，带着苏北平原特有的温润，裹着芦苇的清香、泥土的腥气，还有稻花灌浆时那股子清甜。这里是实打实的鱼米之乡，一眼望不到边的平畴里，水稻绿得淌油，河网像撒开的银线，纵横交错地织着水乡的肌理，把“建湖”这两个字，从记事起就扎扎实实种进了我的骨血里。

我是喝这河水长大的。在外漂泊数十载，看惯了都市的车水马龙，如今总算把余生安放在了这片故土。清晨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风一吹，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来，心里熨帖得像揣了个暖炉。这风里藏着最勾人的烟火气：巷口早点铺的蒸笼一掀，白汽裹着肉包的油香漫出来，刚出锅的藕粉圆子滚着芝麻粒，咬一口，芝麻、蜜枣的甜馅混着糯米的软糯，粘得牙都甜，这是只有家乡才有的、刻在记忆里的味道。隔壁王婶提着菜篮走过，老远就喊：“孙老师起得早啊！河边刚捞的鲫鱼，给你娘炖汤正好！”

这风里，还缠缠绵绵裹着一股子“戏味儿”。

建湖是“淮杂之乡”，这可不是挂在嘴边的虚名。我在京城高校工作了大半辈子，听过交响乐的恢弘，看过大歌剧的华丽，可最挠心尖的，还是家乡淮剧那口地道乡音。

走在淮剧小镇的水泥板路上，不用刻意找，风里都飘着几句戏文——可能是《牙痕记》里“一轮明月照窗下”的低回，也可能是《秦香莲》里“陈世美休妻”的高亢。那是从田间地头“门叹词”演变来的调子，带着泥土的粗粝和水乡的柔婉，高亢时穿云裂石，能把心里的郁气都喊出来；低回时如泣如诉，像街坊邻居在耳边拉家常。戏楼前的空地上，早被老人们坐满了，手里摇着蒲扇，眯着眼跟着哼唱，脚还不自觉地打着节拍。风一吹，戏台顶上的瓦片似乎都在跟着震颤，连檐下挂着的红灯笼都晃悠悠的，和着戏文里的悲欢离合，成了小镇最鲜活的背景音。巷口的糖画艺人手腕翻飞，糖浆在水泥板上淌出淮剧脸谱的模样，孩子们围着拍手，馋得直咽口水；炸油端子的小摊前“滋滋”作响，萝卜丝混着面粉下锅，焦香顺着风飘得老远，刚出锅的油端子外酥里嫩，咬一口满是鲜香。

这就是建湖的魂。它不张扬，却刻在每个人的骨子里。这底蕴，是老祖宗口耳相传的戏文，是田埂上踩出来的脚印，也是这片水土一天天养出来的烟火气。

但这风，吹的不只是旧时光，还有热腾腾的新日子。

我看着建湖一天天变样。它不再只是那个安静的水乡，这“鱼米之乡”“宜居城市”的名头越叫越响，还憋着一股子闯劲，要往“千亿之城”的路上跑。

你看那小镇边缘的产业园，塔吊林立，机器轰鸣却不嘈杂；县城新区的柏油路宽宽敞敞，两旁的绿树长得枝繁叶茂。那些以前只在课本里见过的“智能制造”“新能源”，如今都成了建湖人手里的“新家伙”。这听起来宏大，其实都藏在柴米油盐里：小区里加装了电梯，九旬老母出门再也不用发愁；超市里货架满满当当，本地的大米、鱼虾，外地的水果、零食，想买啥都方便；田埂上，农民伯伯拿着智能手机，实时看着无人机在稻浪上空施肥、打药，脸上笑开了花；年轻人不用再背井离乡，在本地的工厂里敲敲键盘，就能实现自己的价值。街坊邻居闲聊时，嘴边总挂着“现在日子越来越有奔头”，那股子满足劲儿，是藏不住的。

九龙口的风，吹过了千年的芦苇荡，吹过了水泥路的凹痕，也吹向了满是希望的未来。

它把“淮杂之乡”的文化根脉，吹得更深，让戏文里的乡音代代相传；把“鱼米之乡”的生态底色，吹得更绿，让河水清冽、稻浪翻滚；把“千亿之城”的发展蓝图，吹得更亮，让宜居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这就是建湖。既有小桥流水的闲适，又有敢为人先的闯劲；既有旧时光的温润，又有新日子的鲜活。风居住在这里，我也眷恋在这里。

如今的我，守着九旬老母晒太阳，听她念叨从前的趣事；伴着妻子在厨房忙活，闻着杂鱼锅贴的焦香；看着儿子儿媳踏实工作，陪伴着孙子辰辰上学。闲时就沿着九龙口的河岸走一走，听听戏，写写诗，风一吹，所有的浮躁都散了。如果你累了，就来九龙口走一走，吹吹这里的风，尝尝这里的鲜，你会明白，什么叫真正的“宜居”，什么叫日子本该有的模样——心安之处，便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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