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第096期
荥阳市贾峪镇上湾村,有一口名曰老泉的古井。白石井底,井壁的上半部分由青石垒砌。儿时,我听村里的老年人说,上世纪四十年代补修、加固井壁,人们曾看到上刻“上万村”3个大字的残碑。上湾村原名上万村,一辈辈村民传说着,北宋时期,这儿曾是皇家采石场的大本营,驻扎、聚集着上万名将士、石匠,村名由此而来。11年前,即2014年,我采访时年85岁的老党员楚明记,他谈到他小的时候,村里发的木制油漆户牌,上面写的村名就是“上万”。到村子背倚的岭寨上躲避土匪、蹚将、刀客,村民凭户牌入寨。
金统治者入主中原后,这儿的北宋皇家采石场被废止,上万村名仍然沿用。据传,元灭金后,元朝统治者认为上万村,村名既名不副实又令人生畏,要求更改。村里文化人认为,桑树潭河、断沟河在村前交汇成前河,朱顶河、袁庄河在村后交汇成后河,前河、后河在村东头交汇,多河湾。尤其是前河水量充沛,长年奔流,九曲三湾,水潭点点,藏风聚气,取《水龙经》“水见三弯,福寿安闲。屈曲来朝,荣华富饶”之意,请示更名为“三湾村”。没有得到批准,官方给取的村名为“上湾村”。但明清及民国时期,有些村民仍习惯把村名写作“上万”。
2014年7月,我在自己的“新浪博客”里简单介绍了上湾村,山东一知名作家留言赞颂:“这儿的山岭描绘了北宋采石场一幅幅繁忙而生动的画面,这儿的青石似乎打着宋朝'皇家御用’的印痕,这儿的河水吟唱着先辈们留下的一曲曲动人的歌谣,这株古槐虬龙般的枝干象征着上湾村民不畏艰难、生生不息的精神……”
古槐见证着上湾村的风雨沧桑
河南大学硕士鲍君惠的毕业论文《宋代郑州研究》(2011年9月网上发布),对北宋皇家采石场有比较详细的叙述。石碑沟、断沟河、桑树潭即是当年的皇家采石场又是村庄的名字,此3个自然村解放后都曾为上湾大队管辖。石碑沟地处贾谷山怀抱,原名麒麟谷,因山麓田地里矗立宋皇碑群,又名石碑地。该村在上湾村东南,中间隔着楚家窝自然村。断沟河、桑树潭两个自然村分别位于上湾村的南边和西边,都与上湾村搭界。
这3处皇家采石场都坐落于山谷。断沟河、桑树潭两个采石场附近有开阔地带的,唯有桑树潭河和上湾前河环绕的被称之为西营的原野,以及被断沟河和上湾前河环绕的被称之为南营的原野。200多亩土地,地势较为平坦。这儿与3处采石场形成三角形,系设置官衙、安营屯兵、工匠聚集做工的良好场所。上湾村至今仍有西营、南营、官亭、马蹄冲、截断岭、石崮堆、石马窝、石渣地、石渣河、朝廷帽、金冠霞帔等与皇家采石场相关的地块儿名、岭头名、河名。从现在的土质来看,西营靠近河边的几亩石渣地和南坡下的近20亩石渣地是当时桑树潭、断沟河两处采石场的石材细加工场地,而更大的场地则是三叉河滩。三叉河又名石渣河,由断沟河、桑树潭河交汇而成。石材通过水陆要道运往北宋京都汴梁,主要用于皇宫、府衙、御苑的建造。
据《续资治通鉴长编》卷71介绍:大中祥符二年(1009)四月,修筑玉清昭应宫,臣僚上奏:“郑州贾谷山系修宫石段,辇载颇艰,望造使计度自汴河运送。”宋真宗表示赞同,汴河疏通后,运石水陆并进。金灭辽后,决意南下灭宋。1125年金兵灭宋之战前几年,采石场仍在运行。《宋史》卷三百“物异考六·玉石之异”记载:徽宗政和五年(1115)“五月,郑州荥阳县贾谷山麒麟谷采石修明堂,得一石,有文曰'明’,百官表贺。”民国《续荥阳县志》记载,《贾谷山神庙记》碑侧,有一王姓提石官于宣和二年(1120)留下的题名碑刻。由此可推断,北宋皇家采石场运营不下110年。
2022年,国家广电局优秀电视剧——34集电视连续剧《我们这十年》第四集在上湾村的取景之一(网络图片)
由于丘陵阻隔,石碑沟河与上湾前河不相通,石碑沟采石场采下的石料,则在临近的地方进行深加工。上世纪中叶,人们在桑树潭采石场遗址上修建了平家、桑树潭两座水库,在石碑沟、断沟河采石场遗址上分别修建了翻花泉、断沟河水库,由此可见北宋皇家采石场规模之大。
这儿的石灰岩贮藏量十分丰富,当地人称石灰岩为青石,并把此分为大青石、小青石。大青石浑然一体,或成大山,或成山包,色泽鲜明,纹理明快,质软而脆,容易加工,适宜做柱子、门框、浮雕、石碑、石兽等大、中型石制品。小青石埋藏于河道或岸边,多为石块儿,纹理细密,质地瓷实,适宜做门墩儿、石磙、砘子、食槽、蒜臼等中、小型石制品。这儿的板岩也为青色,质地优良,储藏量也比较大,多用来制作磨盘、碾盘、饭桌、缸盖、槽头和墙体的边角条石。此地的石灰岩缝隙多为红黏土构成,石材便于开采。紧挨南营的丘陵“岗上”,岗坡还有一种名曰“驴皮青”的花岗岩,锤子下去冒火星,山民嫌弃其“一点儿屁用都没有”。如今看来,当属质地十分优良的花岗岩。
我生长在上湾村, 1978年秋考上郑州师专才离开这儿。儿时放羊割草割荆条,读中小学时搞勤工俭学捡石子、砸石子,我和伙伴们经常去断沟河,可以看到两边的山石上有不少用錾子凿的楔窑儿。有的巨石上,一字排开凿有3个大楔窑儿,每个楔窑儿可塞两个大铁楔,可开启的石条当一丈多长,2尺多厚。河西一处岩壁上,有用錾子开凿的一个长方形石龛,里面凿刻着有繁体字的“脩汴京無人發財”7个字,即“修汴京无人发财”。河东与上湾村东队交界的一道水沟旁,有一个经过粗加工,比碾盘还大,厚如大鼓的圆形石块儿。从风雨侵蚀的痕迹看,老石匠说,此石被剥离山体,当接近千年。前些年,人们在桑树潭采石场遗址上发现一长约丈余、粗加工的碑材,运抵断沟河水库旁边的山坡上,刻下“天下第一碑”几个大字。这块石碑能否承受其重负?令人生疑。
青龙岭头下的上湾,村庄旧貌换新颜
石渣河滩上,我读中小学时学生们搞勤工俭学经常在这儿捡石子、砸石子。当然有时候为方便上湾学校家住花地坟、石碑地、齐家、赵家坡、莲花岗、宋家岗、宋家窝、楚家窝、庄沟等自然村的同学们就近劳动,我们也多次去石碑地的石窝里捡石子、砸石子。
这儿啰嗦些,说说石碑地的石碑,根据民国13年(1924)《续荥阳县志》记述,《贾谷山神庙记》碑是麒麟谷采石场最早见之于史料的碑刻,当地人称之为宋皇碑。然北宋乃至明朝,此地绝非独碑一通,还有其他一些采石官、提石官留下的众多题名碑刻。这儿需要特别说明的是,不同于许多古碑一次成型,几十年甚或百余年里,十多名采石官、提石官在《贾谷山神庙记》碑阴相继提名,留下其“笔迹”。《贾谷山神庙记》采石碑傲然挺立950多年,可惜“20世纪60年代在文革中,竟将皇碑凿成块儿垒在地堰上,碑首和(驼碑的石)龟(被)炸成片”。(《宋皇碑复原纪略》)乌云散去,历史掀开了新的一页。石碑沟村民在荥阳文物专家的指导帮助下,于2014年10月22日在原址上重新立起了这块石碑,只是碑身由十多块原碑碎片拼接镶嵌而成,令人惨不忍睹。古碑修复,碑联“文革风中碑破坏,改革开放碑复立”,流露着贾谷山一带山民悲喜交加的心情。这座残碑,系文革毁损文物的历史见证之一。
复原的《贾谷山神庙记》碑(正面)
据《郑州晚报》报道,站在石碑沟村重修的石碑前,荥阳研究宋代历史和开封古都营造方面的专家学者虔诚地鞠躬,亲切地抚摸。陈万卿教授感叹地说:“感谢上苍,造就了这里的山,这里的水。没有这里的山,宋朝国都汴京的建设石材何来?没有这里的水,硕大的石材将何以运抵京城。没有荥阳的山石水土,就没有宋代国都汴京的落成!这是汴京建设的见证啊!”
这儿我还有个疑问,求教于荥阳的文史专家。陈万卿教授发表在《郑州晚报》上的文章里写道:“还有一个传说,说沿着索河有七十二盘烧砖的窑场,所烧的砖可'夜转汴京’,以供京城建设之用。”我小时候,俺队(东队)有石灰窑,北队有砖窑。俺生产队的南营、石桥(我没听说这儿有石桥,可能是古桥,早已不存)地块儿,沿断沟河边可见一字排开,至少有十多个烧窑的遗迹。这不可能是私家窑,应当是公家建的窑。可能由于对岸的南坡加工石材留下的石渣向河岸边堆积(这儿现存的石渣地有近20亩),河水冲刷南营田野的根基,使得烧窑的遗址断断续续坍塌,每个窑只留下数米宽、数米高的红色斑驳痕迹。是砖窑、还是石灰窑的遗迹,村里的老年人也说不清楚。我现在细思,认为很可能是石灰窑遗迹。皇家采石场加工大型石材,留下的不成材的较大石块,就地取材烧成石灰,可避免石渣过多堆积。我前几天询问仍住在村里的哥哥“这些窑址还有没”,哥说:“1977年修建断沟河水库,取这儿的土,烧窑的遗迹已经不存在了。”
而今,贾谷山几十处采石场仍炮声轰鸣,钎锤叮当,只是不属于皇家,由当地山民开采。运输石料的车辆尽管分作几路,每条路上仍车流不息。然而,你若到开封参观北宋时期建造的大相国寺、龙亭、州桥等,观赏这儿的大型石柱、石框、石兽以及浮雕、雕栏、石碑等,你可能会认为,贾谷山如此优质的青石,如今大材小用被“粉身碎骨”成石子、石末,太可惜了,真的太可惜了!
作者简介:
楚扬,荥阳人,1972年2月本大队学校“戴帽初中”毕业,务农6年半于1978年考上郑州师专,在职本科(河南师大)。供职于平顶山市教育局,2013年9月“告老还乡”,2018年元月退休。宣传工作岗位上28年,被全国20多个省市200余家新闻单位包括报日人民、新华社、瞭望、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人民政协报、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工人日报、农民日报、中国教育报、北京晚报等采用时讯、杂谈等作品3000余篇,其中60余篇见于一版头题,100余篇获奖。获得荣誉有:平顶山市“五好”党员、先进教育工作者、对外宣传十佳标兵,河南日报模范通讯员,教育时报优秀记者、全省教育宣传先进工作者。
编辑:文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