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车站旧梦与小饼新香

朱发强||福建

刷到手机里沾益车站打卡视频时，我着实愣了一会。七彩轨道蜿蜒延伸，复古车厢改造成的餐吧里人声鼎沸，记忆中那个灰扑扑的小车站，竟成了年轻人争相追捧的网红打卡地——沾益火车站记忆公园。看到屏幕上“沾益区”的定位，我恍然惊觉，距离我唯一一次踏足这片土地，已经过去了二十五个春秋。

那是2000年的春天，滇东大地刚褪去寒意，油菜花在田埂边零星绽放。绿皮火车哐当哐当驶入沾益站，站台是简陋的水泥地面，候车室的玻璃窗蒙着一层薄尘，广播里的到站提示带着电流杂音。彼时的沾益还是县，车站周边是低矮的砖木房屋，小贩推着竹筐在站台边叫卖，空气中混杂着煤烟味与农作物的清新气息。我跟着人流走出车站，脚下的路有些颠簸，耳边是陌生的方言，一切都带着小城的质朴与简陋。

如今想来，那次沾益之行的诸多细节已模糊成影，唯有车站旁小店飘出的香气，清晰得仿佛就萦绕在鼻尖。那是我与沾益小粑粑的初遇。昏黄的灯光下，竹编簸箕里摆放着圆鼓鼓的小饼，表皮泛着油亮的琥珀色，边缘带着烘烤后的焦香。老板掀开盖子的瞬间，火腿的咸香与豆沙的甜润交织着扑面而来，让人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要火腿砣还是四两砣？”老板操着亲切的方言询问。彼时我尚不知这两个名字的意思，只凭着直觉各买了两个。刚出炉的小粑粑还带着余温，油纸都被浸得微微发油。轻轻咬下一口，酥松的外皮簌簌掉渣，里面的火腿馅肥、瘦相间，咸香中带着一丝回甘，油脂与香料的气息在口腔中弥漫；而豆沙馅的则是另一种风味，绵密的豆沙裹着细碎的白糖颗粒，甜而不腻，吃后还带着麦粉的清香。那口感真是奇妙，酥、松、脆、软交织，甜咸恰到好处，既没有火腿的油腻，也没有豆沙的深甜，只觉得每一口都是那么美味。

后来才知晓，这看似普通的小粑粑，藏着数百年的光阴故事。它起源于清初，最初是婚嫁时替代喜糖的馈赠佳品，因风味绝佳在民间广为流传，渐渐有了“曲靖韭菜花，沾益小粑粑”的顺口溜。用火腿为主料的俗称“火腿砣”，豆沙、白糖为主料的叫“四两砣”，这两个质朴的名字，藏着滇式糕点独有的烟火气，也让它成为国内糕点中别具一格的名特食品。离开沾益那天，我在车站旁的小店买了半兜小粑粑，用油纸层层包裹好放进背包。火车一路前行，车厢里都飘着淡淡的香气，邻座的乘客忍不住打听这是什么美味，让我莫名生出几分自豪感。

二十五年光阴流转，世事变迁远比想象中剧烈。偶然得知，沾益在2016年正式撤县设区，从“县”到“区”的一字之变，让这座滇东重镇迎来了发展的新契机。沪昆高铁穿境而过，工业园区拔地而起，曾经“路不平灯不明”的集镇，如今已是全省园林县城。而那个有着我青春记忆的沾益车站，也在时代浪潮中完成了华丽蜕变。

始建于1944年的沾益车站，曾是滇东北交通的重要枢纽，承担着近90%的货物和旅客运输量。2014年关闭后，这里一度沦为露天垃圾场，卫生差、道路窄，成了城市治理的痛点。2020年，改造工程正式启动，经过三期建设，90亩闲置土地被盘活，2万余吨垃圾被清除，曾经的“万人嫌”变成了“万人抢”的“车站记忆”主题公园 。如今的车站，保留了原有的轨道与站台，增设了时光隧道、记忆博物馆、车厢小吃店等特色景观，七彩的轨道与复古的雕塑相映成趣，既唤醒了老一辈的怀旧情结，也契合了年轻人的打卡需求。

更让我欣喜的是，当年让我念念不忘的沾益小粑粑，并没有在时光中褪色，反而愈发声名远扬。以“滇益圆”为代表的品牌，传承了清代“永兴泰”糕饼的古法技艺，经过三代传承人的坚守与创新，让这一传统美食焕发新生。非遗传承人刘春华用近3年时间，经过2000多次实验，在传统工艺基础上改良配方，让小粑粑在无防腐剂的情况下常温保质期可达30天，口感也愈发精良。如今的沾益小粑粑，不仅有传统的火腿砣和四两砣，还开发出了鲜花饼、禧饼等多个系列，年产值达数千万元，直营店遍布云南各地，甚至成为东方航空的机上餐糕点，真正实现了“云品出滇”。2022年，沾益小粑粑制作技艺被列入云南省第五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这枚小小的糕点，已然成为珠江源头一张亮眼的文化名片 。

看着网友分享的打卡视频，我心中满是感慨。视频里，年轻人们在七彩轨道旁拍照，在车厢改造的小吃店里品尝美食，而不少老字号店铺也入驻其中，想必在那里，依然能尝到当年的小粑粑风味。车站变了，从简陋破旧到精致新颖；沾益变了，从传统农业县到产城融合示范区；但不变的，是藏在时光里的味道与记忆。

那枚小小的沾益小粑粑，就像一根无形的丝线，连接着过去与现在。它见证了沾益从县到区的跨越，见证了老车站的涅槃重生，也见证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坚守与传承。当年制作小粑粑的手艺人或许已老去，但他们的技艺与匠心，在传承人手中得以延续，让这百年风味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走出云南，香飘全国。

如今的我，也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背着行囊到处瞎逛的青年，沾益也不再是记忆中那个质朴的小城。但每当想起沾益，最先浮现的依然是车站旁的烟火气，是小粑粑入口时的酥香软糯。那份味道，是时光的馈赠，是地域的印记，更是藏在岁月深处的美好回忆。

听说现在的“车站记忆”主题公园里，不仅能打卡怀旧景观，还能尝到最正宗的沾益小粑粑。或许，有空的话是时候再回一次沾益了。去看看改造后的车站，是否还能找到当年的痕迹；去尝尝如今的小粑粑，是否还是记忆中的味道；去感受这座城市二十五年来的蝶变，看看那枚小小的糕点，如何在时光中沉淀为不朽的风味，那座老旧的车站，如何在创新中续写新的篇章。

有人说，生命最好的状态，不是行色匆匆的往来，而是不辜负每一处风景，善待每一次花开——是的，我也是这样想的。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要想亲身感受当地的风情，还是要亲自前往体验、打卡，去过的地方多了，也自然要用文字记录下来。我把沾益这座小城、沾益车站、小粑粑糕点写进文字里，不是敷衍了事，而是它们确实在我的心底留下了难忘的印记！

插图/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