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走到近前,远远地便听见一种极浑厚又极温柔的声响,像是大地在熟睡中匀停的呼吸。那是三条河在说话。及至到了这名叫“三岔嘴”的河湾,那话语便分明了——是唐河、毗河与泌阳河,在这里初初地、试探着,开始了它们一生的盟誓。
三股水色,是三种未调匀的胭脂。唐河的水是略略的绿,那绿是初春柳芽尖上的一抹,含着些微的、茸茸的灰调子,沉静而幽邃,仿佛藏着无数古老的、青苔覆盖的梦。毗河呢,则是略略的黄,是秋阳下将熟未熟的麦浪,翻涌着暖融融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光。最清洌的是那泌阳河水,清清亮亮的一脉,像一匹刚从石上流过的素绡,透亮得能照见水底卵石上淡金色的纹路。它们从三个方向来,在此处汇作一片宽阔的水面,起初还各守着各的疆界,绿是绿,黄是黄,清是清,界限蜿蜒如地图上的虚线,清晰得有些执拗。像三个初识的性子不同的伙伴,并肩走着,却还带着些生分的矜持。
然而流水是世上最耐心的说客。它们推着、揉着、漾着,那丝丝缕缕的绿,便悄悄洇进黄里;那澄澄净净的清,也默默化入绿与黄的絮语中。界线先是模糊了,成了晕染的过渡,像一幅极淡的水墨。渐渐地,连这过渡也寻不见了。它们终于完全地、心甘情愿地抱在了一起,融成一道说不出名目的颜色。那是一种温厚的、微浊的、却又无比踏实的灰绿,是这片土地最本真的底色。河水流得不疾不徐,雍容有度,将那合而为一的颜色,不倦地送往望不见的远方。我看得有些痴了,仿佛自己也成了水底一粒微尘,在这缓慢而坚决的融合里,忘却了来路。
从这“嘴”上望去,古镇便斜斜地、慵懒地躺在水边。它的美,不在高堂广厦,而在这一河温存的怀抱里。河西岸,是一带森森的竹林,风过时,漾起一片簌簌的、深碧的涛声,与河水的流响一唱一和。竹林边,桑园正绿得肥腴,叶子阔大而油亮,想必曾喂养过无数洁白丰盈的春蚕。河东岸,则全然是另一番人间烟火的气象了。
那里有石砌的码头,像巨人伸入水中的坚实臂膀。从码头往上,青石阶一级一级,排满了河堤,直通到镇上去。那石阶已被无数足履磨得光润如玉,每一级都浸着历史的汗与时光的泪。
清晨,当第一缕熹微还挣扎在浓厚的雾里,码头上便有了人影。是那些靠送水挣生活的挑夫。他们赤着酱紫色的、筋络盘虬的脚板,稳稳地立在泊岸的石船上,将木桶沉入清冽的河心,“哗啦”一声提起满满一桶晨光与水汽。扁担上了肩,随着一声从丹田里迸出的、短促而有力的“嘿哟”,那副沉重的担子便颤悠悠地上了肩。他们开始爬那青石阶了。一步,一顿,扁担吱呀,水桶轻晃,水珠溅在石阶上,开出瞬息的、深色的花。那号子声也随着步伐的节奏,从胸腔里沉沉地滚出来,“嘿——嗬——嘿——嗬——”,不是唱,是生命本身的喘息与搏动,一声声,锤在石阶上,也锤在听者的心上。那长长的石阶,便成了他们日复一日丈量生活的尺。
白日里,河是静的,静得能听见阳光洒在水面上的碎响。偶有渔舟滑过,船头站着神情肃然的渔翁,身旁立着几羽乌黑精瘦的鸬鹚。渔翁并不撒网,只将竹篙在水面轻轻一点,喉间发出一声悠长而古怪的呜咽,那鸬鹚便如黑色的箭镞,“嗖”地射入水中,不多时,衔着一尾银亮的挣扎,扑棱棱飞回船沿。渔翁取下鱼,鸬鹚颈上的绳结让它无法吞咽,只得仰着脖,等待下一次指令。那捕鱼的吆喝,短促,苍凉,带着一种与自然古老的契约意味,在水面上荡开,很快又被无边的寂静吸了去。
待到夕阳将河水染成一匹揉碎的金缎,码头上便换了主角。三三两两的妇人,挎着木盆来了。她们寻一块平坦的青石,蹲下身,将衣物浸入微温的河水,然后提起那枣木的棒槌。“梆!梆!梆!”清脆的槌衣声便次第响起,疏密有致,高高低低,像一曲率性而为的打击乐。她们一边捶打,一边用软软的乡音拉着家常,笑声混着水声,泼洒得到处都是。那棒槌起落之间,飞溅的水珠在夕照里幻成小小的彩虹,旋即又消失了。这槌声,比起清晨挑夫的号子,少了一份沉重,多了一份家常的温润与欢愉,是生活洗净风尘后,舒展筋骨的叹息。
我的耳,在这水边,仿佛成了一座无遮无拦的空庭,收纳着种种天籁与人籁。鸟鸣是最灵动的点缀,从两岸的芦苇丛中,从东岸那几株参天的古树冠里,滴溜溜地抛洒下来,短促的,清脆的,啁啾着不可解的欢愉。河水是不歇的底音,哗哗的,汩汩的,将那一切的声响都柔和地包裹、托起。
而在那东岸的大树下,每日清晨与黄昏,总有一位镇上的老演员,在那里对着汤汤河水,咿咿呀呀地吊嗓子。那声音起初是干涩的,试探的,像一茎颤巍巍的新芽;渐渐便圆润了,飞扬了,穿云裂石般直冲上去,又在高处婉转地跌宕下来,拖着长长的、颤动的尾音,融入河面的雾气与金光里。那是人的声音,向自然献上的、最华美也最孤独的颂歌。
水边一日,世上千年。我离开时,暮色已如淡墨,一层层涂染着水面与古镇。三条河早已不分彼此,沉静地流淌着。我知道,它们会这样一直流下去,流过石阶,流过码头,流过棒槌声与号子声响起又寂灭的晨昏,将所有的颜色、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悲欢,都慢慢地、耐心地,融成一道永恒如谜的、沉默的颜色。那颜色里,有绿的梦,黄的光,清的影,更有源潭古镇日复一日平凡而坚韧的呼吸。这呼吸,便是人间最绵长、最动人的诗行了。
2025-12-21 05:53
主 编 | 马营 副主编 | 陈峰 题 字 | 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