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曼生以“曼生十八式”开文人紫砂之新风,将金石意趣、诗画情怀注入砂壶肌理,令紫砂脱却“日用杂器”之囿,晋身为文人案头寄情托志的艺术载体。此件清灰曼生合盘壶,恰是曼生壶艺与文人雅趣交融的典范之作,在泥韵、形制、铭心的三重维度中,演绎着“器以载道”的东方美学。
一、泥韵天成:清灰之质,古雅沉静
壶取清灰泥为胎——此泥属紫砂传统矿料,色泽呈灰褐之调,温润内敛如蒙岁月轻尘,却不掩灵韵暗生。
清灰泥胎质致密,透气性卓绝,触手微凉而愈抚愈暖,最宜冲瀹乌龙、普洱等发酵/半发酵茶:茶汤与之相契,香韵愈发沉郁绵长;砂质表面隐现细密颗粒,似星子缀夜,上手摩挲时,朴拙质感中暗藏精微肌理,尽显紫砂“素面素心”的本真之美。
二、形制妙造:合盘之姿,简素中和
合盘壶为曼生经典器型,此壶承其神韵而更显精微:
壶身扁圆如盘,盖与身相契若覆盏,线条流畅婉转,无冗余雕琢,尽显“大道至简”的哲学旨趣。
壶流昂然挺秀,出水爽利似飞瀑;环柄圆润趁手,握感舒适如揽月;口盖严丝合缝,气密性达致毫厘,既符“实用为本”的匠造逻辑,又彰“删繁就简”的美学法则。

整体比例匀停、虚实相生,于敦朴中见灵动,恰合中国传统审美“中庸和谐”之道,观之愈久,愈觉“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力量。
三、铭心镌魂:竹炉之境,诗意栖居
壶身一侧刻铭“竹裡半炉火活”,笔意洒脱似行云流水,文气盎然间藏着鲜活的生活图景:
– “竹里”二字先构幽境:修竹猗猗,翠影摇风,暑气为之消散,躁心因之沉静;
– “半炉火活”再绘烟火:炭火明灭间,炉上茶釜沸汤,热气氤氲升腾——竹之清雅与火之暖煦交织,恍若置身山居茅舍,听风过竹梢,看汤花绽浮,闲趣满溢。
此铭非徒为装饰,更与壶型形成“互文”:合盘如承露之盏,承纳茶汤之醇厚;竹炉似燃心之火,暖化世情之倦怠。品茗时执此壶,仿若携一卷诗画入怀,于茶烟袅袅中,悟得“闲看庭前花开花落”的悠然禅意。
四、文化价值:曼生壶的“诗性基因”
曼生壶之妙,在于“跳出器用,直抵精神”。此清灰合盘壶,泥为骨、形为肉、铭为魂,三者相融,织就一幅“竹间烹茶,静享浮生”的文人图卷。它不止是一把沏茶之器,更是穿越时空的文化信使——让今人在摩挲赏玩间,触摸清代文人“诗酒花茶”的生活美学,于喧嚣现世中,辟一方诗意的栖居之所。
结语:当我们凝视这把壶,看见的不止是紫砂的肌理、匠人的巧思,更是曼生“以壶载文,以文传心”的精神遗产。在“竹裡半炉火活”的吟诵里,在合盘承茶的日常中,东方美学完成了“器与道”“古与今”的永恒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