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岩寻踪

昨夜辗转反侧,天不亮就在寒气中早早爬起来。一方面是因为冷,更重要的是因为睡不着。早餐都来不及吃,跳上车,追着太阳赶到了七星岩。

肇庆七星岩,距离我上一次来已经快二十年。这次匆匆再访,是因为岩壁上的五个大字“崧台第一洞”,在2014年修缮时发现“眉山苏轼书”的落款,让我惦记至今。

水米未进的我,想着到景区门口解决早餐,谁知所有商户都没开门。好容易问到附近有个酒家可以喝早茶,走完迷宫般的台阶,也没见到一个客人。景区8点开门,着急的我,干脆空着肚子开始急行军。

景色很美,但是我只惦记着摩崖石刻。很快就找到了岩壁上的全国重点文保标识,立于2001年。依据介绍,有唐代李邕、李绅、宋代包拯、周敦颐、明代俞大猷等名人手迹。其中没有提到苏轼,显然是因为当时还未发现苏轼的落款。

我自信满满地开始游逛,自莲花洞口而入,一下就被扑面而来的文字给击倒了。琳琅满目的书法,或端正或飘逸地刻着年号:嘉祐、治平、熙宁、绍兴、至元、成化、嘉靖、隆庆、崇祯、康熙、乾隆、道光、光绪,如同一页页被封存的记忆,忽然全部在眼前绽放,无论是我的眼睛、还是我的大脑,瞬间便过载了。

我完全忘记了时间,开始一篇篇去看去读,去想象着自己从千年前开始,慢慢品鉴这方寸之地的别有洞天。

俞大猷(明代名将)的石刻很快就找到了。

彭玉麟(清代名将)的书法也很显眼。

无意中我还发现了郑芝龙(郑成功的爸爸)留下的到此一游。

更多的当然是历史并未记载、我们从未听过的名字,一笔一划、一刀一凿,在这里与我共享属于他们的记忆。

时光在这里是被折叠的。宋代的石刻间杂陈着明代的书法,元代的石刻下又是清代的游记,有些文字摆不下的,还要挤占一点前代石刻的边角,重重叠叠,密密麻麻,正如其中一篇石刻所言:

星辰万古垂沧海,石室千年隐翠微。

逐渐往洞内深入,一步几篇,一步千年。清晨的岩洞里,只有我一人徜徉。除了我的脚步声,隐隐还有高高的洞顶上细细簌簌的声音。虽然我知道那是蝙蝠,却固执地骗自己:这是万古时光穿梭而来的回响。

我来回走了两遍,发现了几个不同的洞口,但因为想着苏轼的书法在岩壁上,决定还是原路返回,沿着石室岩外走一圈,确保不错过“崧台第一洞”。

往回走到一半时,忽然咚的一声,我顿时停下。一只黑影从我身旁掠过,倒映在光怪陆离的水面。

《后赤壁赋》那一段悠然在我心中浮起:

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

对应此时此刻,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我将它视作冥冥中先生对我发出的邀约,欣然放弃了寻找李绅、包拯等人的遗迹,从岩洞出来,开始绕山。

石室岩,内有溶洞,外为山壁,有台阶可登顶。我绕了将近1/3的外围,一直没看到其他的摩崖石刻,犹豫了几秒钟,决定先登山。

小小石灰岩的山包,真要爬起来也并不轻松。完全空腹的我,在面对一段近乎垂直的台阶时,险些想要学先生“有甚么歇不得处”。

一抬头见到一幅石刻,万历年间,南京太仆寺的严少卿与朋友陈副总兵曾爬到这里。

咱不能落后于先人吧?咬咬牙,一鼓作气,我闷着头冲上了山顶。只是,啥也没见着,灰溜溜又忙不迭滚下山。

老老实实沿着山脚转圈,终于看到另一侧的洞口。进去一看才知,其实我之前在洞内转悠,已经两次经过这个洞口,偏偏自己一直想要绕山,不肯出来看看,错过了这条捷径。

正对洞口右侧是李邕李北海的碑刻,也是七星岩现存年代最早的石刻,源自大唐开元十五年(727年)。这块碑刻为《端州石室记》,内容十分精彩,我得另外再写一篇作业好好学习。

洞口左侧是包拯的到此一游,原迹在洞内,景区将其复刻在洞口,便于游人拍照。我在洞内的确没能找到这一幅,既然景区如此贴心,咱当然要拍个打卡照。

可是,我心心念念的苏轼,一直未能跳入我眼帘。很快就完成了环山,我的能量快要耗尽,心情也十分低落。是因为我没有第一时间先找你么?还是因为我错误领会了你的邀约?

是坦然接受就此错过,留待下一次相逢?还是燃烧完最后的热情,必要持手相对?我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我本就为你而来,为什么要等待下一次相逢呢?对我来说,见你,就是为了见你。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不容错过。

重新走回去。果然,天不负我。洞口再往上,半山的岩壁上,被紫荆花树遮了最佳角度的,不就是“崧台第一洞”五个大字么?

那一瞬间,我颇有蓦然回首之感,又有些对自己眼盲心瞎的愤懑。但是无论如何,愿望达成的满足还是最大程度占据了我心。

无法与它平视,只好拉近了镜头使劲张望。并未见到左下侧的落款。

再换去另一边细细观摩,似乎隐约依稀能见到“眉”字的上半部。

我又去找了找网上流传的照片,发现曾经是能见到落款的。

可是再找落款的拓片来看看,对书法一窍不通的我也有些犯嘀咕。

这个落款和题字的风格相差甚远,历史上也并无可靠记载。一直以来都有说法,认为题字与苏轼风格十分接近,说不定是后人因此补刻落款,也未可知。

估计正是因为此事存疑,曾经补过漆的颜色彻底剥落之后,景区不再对落款进行修复。

就这样,寒风中起个大早、饿着肚子把一座小小的石室岩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摸了个遍的我,最终没能见到“眉山苏轼书”。

但是,我仍然心满意足。

正如自开元十五年以来在此打卡的每一位游客一样,来到这里,已是欢喜。

正如先生当年也许来过这里的心情一样,兹游奇绝,值了!

也许这一次不算相逢,就让我默默期许下一次。时间,地点,交给冥冥中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