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历史学家将1815年拿破仑战争后的维也纳会议开始,到1914年第一次世界爆发这整整100年称为长“和平”世纪,因为虽然没有席卷欧洲乃至世界的大范围战争,但这100年内发生的战争和混乱一点也不少,所以和平是引号的和平。此篇收进长“和平”世纪合集。
一般来说,盒子君的19世纪系列是从1815年拿破仑战争后的维也纳会议,写到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
但葡萄牙的部分要往前延伸一下,从19世纪初,拿破仑进攻葡萄牙开始。
在大家的印象里,葡萄牙是谁? 是那个率先冲进大航海时代的“带头大哥”,是那个教全欧洲如何瓜分世界的豪强。
葡萄牙殖民地地图
但在19世纪,这位大哥活成了一个笑话。 这是一场长达一百年的漫长葬礼。
而最讽刺的是:给葡萄牙掘墓的,不是死敌,恰恰是他最亲的人。 这是一部比莎士比亚戏剧还要狗血的家族伦理悲剧:是儿子背叛了父亲,是弟弟捅了哥哥一刀,是叔叔抢了侄女的皇位。
而在这一切的背后,都站着一个既像朋友又像债主的影子——英国。
选边站
1807年,欧洲的大陆只有一种霸主:拿破仑。 这位法兰西皇帝把目光投向了欧洲西南角的葡萄牙,下达了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关闭海港,禁止英国船只通行,没收英国人的财产”
法军入侵葡萄牙
这时候,摆在摄政王若昂(后来的若昂六世)面前的,是一个经典的“弱国困境”。 你看葡萄牙,地图上看着不大,实际上拥有横跨大西洋的庞大帝国版图。但尴尬的是,它缺乏独立的战略能力。
备注:若昂就是英语里的约翰,有些英文资料若昂六世叫约翰六世。
AI还原:若昂六世
这道选择题,怎么选都是死:
选法国? 英国皇家海军就在家门口晃悠,立刻切断大西洋航线,葡萄牙瞬间断财断粮,海外殖民地全部玩完。
选英国? 拿破仑的陆军独步天下,朱诺将军的先头部队已经过了边境,里斯本分分钟会被踏平。
而国务委员会成员也相应的分为两派——所谓的“法国派”和所谓的“英国派”。
英国派主张继续与英国签订国际条约,并坚持必须坚决反对战争。“法国派”主张接受法国的条件,尽管声称寻求中立,但实际上倾向于法国一方。
英葡秘密条约
国务会议开个不停,就在局势越来越紧迫之际,也就是法军入侵前几天,1807年10月22日,葡萄牙和英国签订了一个秘密条约《关于葡萄牙君主迁往巴西的秘密条约》。
条约里,英国人就是“高级保镖”和“搬家公司”的角色,那是相当够意思:
皇家海军“包邮”服务:承诺派军舰护送葡萄牙王室和朝廷通过大西洋,安全搬到巴西。
正统性背书:英国国王乔治三世拍胸脯保证,除了布拉干萨家族(House of Braganza)的合法继承人,别人谁来当葡萄牙国王他都不认。
给钱给枪:提供初期的生存资金,还要派兵帮葡萄牙抵抗拿破仑的侵略,甚至画大饼说要帮他们“收复故土”。
通信保障:保证未来葡萄牙本土和巴西帝国之间的联络畅通。
马德拉岛的“临时”控制权: 只要葡萄牙本土的港口一关闭(也就是被拿破仑占了),英国就要接管马德拉岛。这可是大西洋上的战略要地。
锁死葡萄牙舰队: 必须保证葡萄牙的商船和军舰绝对不能落入法国人手里。这是英国最怕的——怕拿破仑有了船就能跨海打英国。
一个专属的“英国租界”: 条约里有个附加条款:作为失去葡萄牙本土贸易的补偿,英国要求在巴西割让一个港口。 注意,是仅供英国使用,且享受本土税率的特权港口。
不是逃跑,是搬家。 这可不光是搬家那么简单,这是一场国家级的大迁徙。若昂要把整个葡萄牙王国,“搬”到地球另一端的巴西去。
1807年11月29日,里斯本码头,历史上最壮观也最混乱的一幕上演了。
这大概是人类历史上最昂贵的一次“打包”(可能蒋介石的搬家也差不多)。 15000人挤满了码头。 不仅有王室成员,还有整个内阁、法官、主教、将军、贵族; 还有皇家图书馆的六万卷珍贵档案、甚至连教堂里的银烛台、地毯、锅碗瓢盆都打包了。
插画:葡萄牙王室逃往(搬家)
但在混乱中,有一个细节极具黑色幽默。 当时的葡萄牙女王玛丽亚一世,精神已经失常了(外号“疯玛丽”)。当她看到马车在疯狂奔驰时,这位疯女王反而是最冷静的一个,她对别人说:“别跑这么快!这看起来像我们在逃跑!”
可能其他人心里想的是:确实是疯了啊,难道咱们不是在逃跑吗?
油画:疯王后玛丽王后
虽然带走了无数的金银财宝,但海上的日子并不好过。 在英国皇家海军庞大舰队的护送下,这支流亡船队在海上漂泊了两个月。
就在船队起航的几个小时后,法军先头部队冲进了里斯本。 朱诺将军看着空荡荡的皇宫,傻眼了。 这谁能想到呢,都打进都城了,该俘虏囚禁的军功章,出海了。
倒反天罡,殖民地变成了宗主国
这一搬,出事了。 以前,里斯本是中心,里约热内卢是殖民地。 现在,本末倒置了。
当若昂摄政王终于踏上巴西的土地,他发现这个地方太香了。 这里没有拿破仑的战火,没有欧洲那些复杂的勾心斗角,只有温暖的阳光、肥沃的土地,还有数不清的黄金和蔗糖。
AI还原:船队抵达里约热内卢,画中右边的就是面包山(下图是现在的面包山)
为了报答巴西的接纳,也为了让自己住得舒服点,若昂大手一挥,开始搞基建。
他建立了巴西银行、皇家图书馆、植物园、医学院,下令暂停执行1785年禁止在巴西建立工业的法令。
同时也下令开放港口,这点聪明劲儿是可以的,因为前文提到的英葡秘密条约,英国想要获得专属贸易港口,若昂索性向所有友好国家开放。 这招很高明——既然挡不住英国人做生意,那就把其他国家也拉进来,用市场竞争来平衡英国的霸权,而不是让英国一家独大。
一通操作之后,里约热内卢从一个脏乱差的殖民据点,变成了南半球的“巴黎”。
若昂六世签署法令,授权在巴西设立工厂和制造厂。
拿破仑凉了,国王你快回来
1815年,滑铁卢战役结束,拿破仑彻底凉了。 按理说,仗打完了,那躲在海外的国王该回来了吧? 里斯本的老百姓也是这么想的。
经过几年战火的蹂躏(法军先后三次入侵,英葡联军反复拉锯),葡萄牙本土被打得满目疮痍,百废待兴。 大家都在眼巴巴地望着大西洋的尽头,等着那支熟悉的皇家舰队,带着黄金、救济粮和他们的君主,回来主持大局。
然而,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 若昂六世发回来的信,中心思想就一条:“这里太舒服了,我不回去了。”
为了能名正言顺地赖在巴西,1815年,若昂六世甚至干了一件前无古人的事: 他把巴西的地位从“殖民地”强行提拔,建立了“葡萄牙-巴西-阿尔加维联合王国”。
这下,原本的“上下级关系”,变成了“兄弟单位”。 甚至因为国王本人住在里约,巴西反倒成了实际上的大哥。
而此时的葡萄牙本土,正经历着历史上最屈辱的时刻。 国王不回来,谁来管事呢?英国人。
AI还原:英国人贝雷斯福德
当时葡萄牙军队的实际统帅,是英国派来的贝雷斯福德元帅(William Beresford)。 这位英国大爷在里斯本简直就是个土皇帝。他手握军权,发号施令,甚至在1817年,以“阴谋罪”处决了备受敬重的葡萄牙自由派将领葛麦斯·弗莱雷(Gomes Freire de Andrade)。
这激怒了所有的葡萄牙人。 他们突然发现:我们赶走了法国强盗,却迎来了一个英国太上皇。而我们的国王,却在大洋彼岸乐不思蜀,把我们当成了二等公民。
愤怒的情绪在积攒,终于在1820年爆发了。 波尔图爆发了资产阶级革命。掌权的议会(Cortes)虽然高呼“自由”,但面对巴西时却充满了“宗主国的傲慢”。 他们向国王发出了两道勒令:
第一,国王你立刻给我们回来,否则废了你。
第二,巴西必须降级,变回殖民地,乖乖让我们吸血。
上篇完,下篇:
《葡萄牙百年衰亡录(中):巴西独立,佩德罗一四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