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明代画家唐寅(唐伯虎)所画,题为《王献之休妻图》:
画中男主王献之是王羲之第七子,书法史上与父亲齐名,被誉“二王”、“大小王”。此时王羲之已故,王世家族兴衰落在下一代身上。
面对我们,头戴钗环、面露霸气的是新安公主(东晋简文帝司马昱之女),她刚刚恢复自由身(丈夫桓济因谋反被流放,新安公主与之离婚),因爱慕王献之的才华风度,就向弟弟晋孝武帝请求赐婚召王献之为新驸马。
然而王献之有妻子,是他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表姐郗道茂(图中背向观众,面向王献之依依不舍)。他们夫妻恩爱多年,还生育过一个女儿(早夭)。此时郗道茂父亲也已离世,娘家也无人撑腰。新安公主以郗道茂不能生子为由,请皇帝下旨,逼迫王献之休妻再娶。
王献之婉拒不得,只好烧伤自己双腿,对使者说,我已经残疾,配不上公主啊。谁知新安公主回复:“凭他这张脸,瘸了我也嫁!”
这话是后人演绎还是真实发生过已不可考,史载王献之后来休了郗道茂,迎娶新安公主。他们还生育了一个女儿,名王神爱,后为晋安帝的皇后。新安公主嫁到王家并未得到王献之的真心相待,霸道如公主竟也无奈允许王献之纳了妾,名桃叶(因桃叶长相神似表姐郗道茂),这是另一段爱情故事。王献之为她写下《桃叶歌》三首。
原配郗道茂离开王家后投奔伯父郗愔,未再嫁,郁郁终日,在献之与新安公主的女儿出生那一年,病逝了。
王氏家族与皇族联姻,献之官至中书令,家族尊荣得以延续。王献之内疚中度过余生,43岁临终前,道士问其生平过失,答:“不觉有余事,唯忆与郗家离婚。”
休妻后他曾与郗道茂书信往来,《奉对帖》就是其中之一。

王献之《奉对帖》

释文:虽奉对积年,可以为尽日之欢,常苦不尽触类之畅。方欲与姊极当年之足,以之偕老,岂谓乖别至此。诸怀怅塞实深,当复何由日夕见姊耶?俯仰悲咽,实无已已,唯当绝气耳。

大意是我们一起相对生活多年,以为可以天长地久,常常触额亲密相伴,本想与姐姐白头偕老,怎料到命运这般弄人,让我们生别离。心里忧闷惆怅,不知何日能朝夕与姐姐相见?俯仰悲泣,实在没有办法消解,只有等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刻才能释怀。

“凭他这张脸,瘸了我也嫁!”

洛神赋十三行(宋刻石拓本)王献之

有趣的是,画这幅休妻图的唐寅,也休妻了。与王献之不同,他不是被哪个公主看上逼迫的,是主动休妻。
休妻这一年是公元1500年。
前一年,1499年,唐寅因江阴富商徐经贿赂考官案受到牵连。他并未直接参与舞弊,但因考前与徐交往密切,举止张扬,公开宣称“会元必我”(会试第一名一定是我),被指控预知试题。狱中遭遇酷刑折磨,被革除功名,贬为浙藩小吏。唐伯虎无端受难,哪里咽得下这口气,深以为耻,坚决不去就任。当他回到家乡后,周围都是讥讽声,没了官身和昔日光环的唐伯虎家里生计更是艰难,只有卖画度日。
谁知他的新婚妻子不但不宽慰他、理解他,和外人一样讥讽唐伯虎。曾经她仰慕的才子状元,现在是个令人鄙夷的罪人,有官职还不去就任,每天在家潦倒混日子,看着就来气……两人常常因贫贱争吵,频繁发生冲突。在一次争吵中,唐寅写下休妻书,结束了这段短暂的婚姻。此妻后来改嫁。
这位妻子是唐伯虎继娶的妻子(原配早逝),出身于门当户对的官宦家庭,是在唐伯虎1498年考中应天府乡试第一(解元)时所娶。没想到婚后不久,唐伯虎身份境遇发生巨变。
《嫦娥奔月图》 唐寅
休妻后伯虎又与兄弟分了家。当时伯虎作《败荷脊令图》题诗:“莫言四海皆兄弟,骨肉而今冷眼看”,加剧了唐寅对世俗人情的幻灭。郁郁寡欢,一有钱即饮酒作乐。1501年,他离开苏州,游历闽、浙、赣、湘等地,途中染病,身心俱损。
后来在青楼卖画时结识名妓沈九娘。九娘仰慕其才,不计贫贱照料唐寅生活,为他铺纸调色、经营画作。
直到1505年,两人结为夫妻,育有一女桃笙。1512年操劳成疾的九娘病逝前对唐寅语:“承你不弃,要我作你妻子……但我无福无寿”,唐寅余生未再娶。晚年号“六如居士”(取自金刚经,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更与风月无涉。
1523年唐寅在贫病中去世,享年53岁。他与九娘的女儿,嫁给了书法家王宠的儿子王阳,是书香门第德厚之家。
唐寅曾有诗言志:
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
闲来写就青山卖,不使人间造孽钱。

山水图 唐寅

两段休妻史,有何不同呢?
真实的唐伯虎与影视剧中周星驰演绎的风流才子相近么?
这幅休妻图是在唐寅休妻后所画?还是之前?
古时的文人层阶的妻子平均寿命比丈夫短?
“红颜薄命”原来是这样:普遍早婚、频繁生育的损耗、生育的鬼门关、内宅的操劳和精神抑郁、化妆品的长期慢性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