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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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辽宁·北镇
医巫闾山文学社
主编 程占全
苹 果
文/蒋秀英
梦圆医巫闾
那年我八岁,刚入冬,天还没大冷。吃完早饭,太奶奶跟母亲说:“我去你二姑家看看,让秀儿跟我做个伴,行不?”母亲说:“有啥不行的,去吧。”又转头嘱咐我,“路上听太奶奶的话,别乱跑。”我连忙点头,生怕母亲变卦。那时候的小孩子,都盼着跟大人串门,能见到不一样的景致,还能有好吃的。
二姑奶家住在庙沟,跟我们村就隔一道山梁。
太奶奶是小脚,后脑勺绾着发髻,别着一根银簪子,穿件深蓝色的斜襟棉袄,裤脚用绑带扎着,手里拄着根拐杖,拐杖的扶手被磨得油光锃亮。她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拉着我,慢慢往后山走。那条小路也就一米来宽,全是上坡。路两旁有几棵老梨树,叶子早就落光了,枝桠光秃秃的。过了梨园就是松树林,风穿过松林,“呼呼”地响,有点吓人。头顶上不时有山鸟和麻雀在飞,叽叽喳喳的;偶尔还能看见灰色的野兔在枯草里窜来窜去,一眨眼就没影了。
站在山顶往下看,庙沟村就在山脚下,一片低矮的房子,炊烟袅袅的。下坡路好走多了,没多久就进了村。太奶奶领着我拐了几个弯,进了一个院子。刚走到院子中间,二姑奶就从屋里小跑着出来了,看见我,又惊又喜,一把拉过我往屋里带,把我抱上炕头。她一边给我脱鞋一边说:“秀儿,走这么远的山路,累坏了吧?冷不冷?”我摇摇头说:“姑奶,不冷,我都走热了。”其实刚开始我都想放弃了,可这话我没好意思说。
姑奶家的房子又矮又旧,屋里就两个柜子,柜子上方的墙上挂着一面大镜子,墙是用报纸糊的,北墙上贴了几张年画。二姑奶有六个女儿,孩子多,每天就忙着做饭、缝补衣服、纺线做鞋,从来没歇过。炕里头坐着两个小女孩,是我的五表姑和六表姑,五姑跟我同岁,六姑比我小两岁,正拿着口袋玩。看见我,她俩立马放下口袋,凑过来跟我一起玩。其他四个表姑都上学去了,家里就剩二姑奶和太姑爷。
炕头堆着些布头、针线、鞋底子和鞋帮子。太奶奶上了炕,拿起针线就帮着姑奶缝补。没过一会儿,太姑爷进屋了,看见我们,高兴地说:“妈和秀儿来了,我去窖里拿几个苹果。”太姑爷手里拎着个葫芦瓢进来的时候,我眼睛都亮了。瓢里装着几个苹果,红彤彤的。那时候,苹果可是稀罕物,我们乡下孩子很少能吃到。我这才想起,刚进院子时看见的那三四棵树,原来是苹果树。
两个小表姑也盯着苹果,眼里闪着光,可她们没抢,就坐在那儿看着。太姑爷先拿了一个苹果递给我,再给两个表姑各一个,又递了一个给太奶奶:“妈,您也吃一个,解解渴。”太奶奶摆摆手说:“我不吃,牙口不好,留着给孩子们吃。”
太奶奶和姑奶、姑爷都没吃,就我和两个表姑吃得香。那苹果又脆又甜,带着点凉气,走了一路的口渴,一下就解了。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苹果。
在姑奶家吃过午饭,我和太奶奶就得往回走了,得赶在天黑前到家,不然山路难走,还冷。刚到院子门口,太姑爷说:“等一下。”然后就转身出去了,手里拎着个布兜子,是姑奶用五颜六色的布头拼的,特别好看。
没一会儿,太姑爷就拎着装满苹果的布兜子回来了,对太奶奶说:“看秀儿爱吃,这些拿回去给孩子吃。”太奶奶没拒绝,直接接了过来。我当时心里可高兴了,就怕太奶奶说不要。那时候日子穷,哪有什么零食,苹果也就过年的时候,大人赶集才会买几个,平时根本见不着。
太奶奶掂了掂兜子说:“挺沉,得有十来斤吧?”太姑爷接过兜子说:“我送你们娘俩到梁顶。”姑奶站在门口目送我们,太姑爷挎着苹果走在前边,我拉着太奶奶的手跟在后面。或许是想着兜里的苹果,那段上坡路,我竟然一点都没觉得累。
到了山顶,太奶奶让太姑爷回去,他却说再送一段。就这样,太姑爷一直把我们送到屯子头,才转身往回走。我和太奶奶一人拽着一根兜子带,一老一小慢慢往家走。刚到家,太阳正好落下去。我站在院子里往山梁那边看,心想,太姑爷这时候肯定还没到家呢。
母亲看见那兜苹果,有点埋怨太奶奶:“奶,二姑家孩子多,日子多不容易啊,六个孩子要养,就靠那点苹果换点钱买盐、买布,您咋拿回来这么多?”太奶奶笑了笑说:“秀儿爱吃,你二姑父给的,留着给秀儿和她弟弟们吃。他们再难,也不差这几个苹果。”母亲没再说话。那时候我小,不懂母亲的心思,只知道有苹果吃就高兴。
母亲把苹果放进了菜窖,每次只拿一个出来,切成两半,我和弟弟们分着吃。因为放在菜窖里,苹果一直都是脆生生、甜丝丝的,直到最后一个,味道都没变。
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那时候姑奶家比我们家还穷。那些苹果,姑奶和姑爷一个都舍不得吃,就连最小的表姑也很少能尝到。每到秋天苹果摘下来,太姑爷就会在柳条篓里铺好牛皮纸,小心翼翼地把苹果放进篓里,再踩着梯子把篓子挎进菜窖,生怕磕着碰着。这些苹果,都是要换钱的,太姑爷每天赶着毛驴车去集市卖苹果,渴了饿了,也舍不得吃一个。卖苹果的钱,要给表姑们买布做衣服、买麻线做鞋,还要供她们上学。
第二年我上学了,到了冬天,又想起姑奶家的苹果,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可母亲说我上学没时间,不让我跟太奶奶去姑奶家。那时候我还埋怨母亲,直到后来才明白,母亲是不想再麻烦姑奶家。
有一年初冬刚要存菜的时候,太姑爷赶着毛驴车给我们送来了一篓子苹果。我和弟弟们高兴得跳了起来,长那么大,我们还没见过这么多苹果。原来,太姑爷会管苹果树,承包了村里的一片苹果园,第一年就大丰收。卖了一部分,剩下的都存进了菜窖。现在苹果多了,不用再当宝贝似的省着,想吃就能拿一个。咬下去还是脆甜的,可总觉得,不如那年在姑奶家吃的第一个苹果,甜得那么刻骨。
【顾问】汪玉铎 刘兴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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