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爱里的暖 || 李爱霞 【3月刊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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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钟书先生

偏爱里的暖 

(散文

文 / 李爱霞(山东)  

合上《姥姥语录》时,窗外的日头正缓缓沉向远处的屋脊,像极了记忆里母亲蹒跚的背影。那位百岁老人只剩一颗牙的嘴,絮絮叨叨说着萝卜白菜的家常,却偏偏有一句话,像一粒温软的石子,投进我心湖深处,漾开圈圈涟漪——“谁缺喜欢就喜欢谁”。

就是这句话,让我忽然读懂了母亲。读懂了她这辈子,藏在强势与蛮横背后,那份沉甸甸的、偏了心的爱。

我们姊妹四个,母亲的偏爱,从来都明晃晃地落在二姐身上。

早年的日子,是浸在苦水里的。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着家里的每一个人。大姐和二姐早早辍了学,成了父母的左右手。大姐身板壮实,力气也大,那些最苦最累的活计,永远是她的。背着沉甸甸的药桶,在齐腰深的庄稼地里打药,呛人的药味熏得人直掉眼泪;伏在滚烫的田垄上锄草,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洇湿了衣衫,又被日头晒干,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母亲站在地头喊,永远是那句“大妮,过来搭把手”。

二姐不一样。她瘦小,头发稀稀疏疏的,风一吹就露出光洁的头皮,看着就弱不禁风。母亲总舍不得让她累着,只让她蹲在田埂上,做些掰花杈、割杂草的轻活。阳光落在她身上,软软的,像母亲看她的眼神。

这份差别,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大姐心里。

吃饭的时候最是分明。母亲先把我和弟弟喂得饱饱的,然后找个由头,支使大姐去灶房添柴,或是去院子里喂鸡。趁这空当,她会飞快地从瓦罐里摸出一个白面馍,塞到二姐手里。二姐捧着馍,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啃,生怕被人看见。

可偏有那么几次,大姐折回来拿东西,撞破了这一幕。

热腾腾的白面馍,在二姐手里冒着热气,也烫着大姐的眼。她站在门槛边,看着那一幕,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哭着质问母亲:“娘,都是你的闺女,你为啥偏疼她?”

母亲的性子是出了名的强势。心里明明知道自己理亏,嘴上却半点不肯服软。她沉着脸,抓起墙角的扫帚,朝着大姐就打过去。扫帚落在身上,疼的是皮肉,凉的是人心。那时我年纪小,缩在门后,看着大姐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看着母亲绷着脸站在那里,心里暗暗埋怨:手心手背都是肉,何苦这般厚此薄彼?

这份偏爱,在二姐出嫁时,更是到了极致。

母亲翻出了柜底珍藏的那些布料,红的、绿的,带着细密的碎花,是大姐熬夜蹲在地窖里,一手一手纺出线,浸了水,浆了布,又踩着织布机,一梭一梭织出来的。那些夜里,地窖里的油灯昏黄,大姐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手指被纺车磨出了厚厚的茧。

可这些布,母亲却偷偷藏起了最好看的那些,给二姐缝了二十四床被子。大红的被面,缀着喜庆的绣花,堆在床上,像一座小山。

大姐出嫁的时候,母亲只给了二十床。

大姐红着眼眶去找母亲,不过是想讨个说法,不过是心里的委屈憋不住了。可母亲非但不认错,反而劈头盖脸把她骂了一顿。骂她不懂事,骂她斤斤计较。大姐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掉在衣襟上,湿了一大片。

那时的我们,都觉得母亲偏心,觉得她蛮横不讲理。

大姐和二姐出嫁后,家里总算清静了些。可那些因偏爱而起的小摩擦,却从未断过。每次姐妹俩回娘家,母亲总要趁大姐不注意,往二姐的包里塞东西。一把晒干的豆角,一篮新鲜的鸡蛋,或是几尺新织的粗布。小弟看在眼里,偷偷告诉大姐。大姐怒气冲冲地去找母亲兴师问罪,母亲却没了往日的强势。她讪讪地笑着,捋了捋鬓角的白发,说:“哪有啥好东西,不过是些破布烂套子,让你妹妹拿回去给孩子做双鞋。”

大姐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满腔的怒火,竟不知怎的就散了。下次再来,依旧会拎着大包小包的吃食,给母亲带她最爱吃的柿饼。

母亲的偏爱,还延伸到了女婿身上。她提起二姐夫,眉眼都是笑,说他模样周正,脑子机灵,最会讨长辈欢心。可一说起大姐夫,就忍不住破口大骂,骂他是酒鬼,骂他好吃懒做。那些刻薄的话,一字一句,都落在大姐耳里。我想,那时她的心里,定是五味杂陈的吧。

可世事难料。后来二姐夫当了大车司机,见了外面的花花世界,心就野了。他和二姐离了婚。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母亲心上。她心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白得更快了。那个她最疼爱的女婿,那个她逢人便夸的女婿,终究让她失望透顶。从此,她对二姐和年幼的外甥,更是疼到了骨子里。有什么好吃的,先紧着他们;有什么好用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们。

而大姐,看着二姐孤苦伶仃的模样,竟也渐渐放下了过往的芥蒂。她不再计较母亲的偏心,反而和母亲一起,把二姐和外甥护在身后。她帮二姐照看孩子,帮她缝补衣裳,那些过往的委屈,仿佛都随着岁月,慢慢消散了。

再后来,大姐出门打工,常年不在家。

年迈的母亲,常常坐在门槛上,望着村口的小路发呆。她嘴里一遍遍念叨着大姐的名字,逢人便说:“大妮这辈子太苦了。刚出生那会儿,差点没冻死。长大了,又跟着我受了那么多累,挨了那么多打骂。她为这个家,付出得太多了。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她。”

这番话,母亲念叨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生命的尽头。

原来,母亲从来都不是偏心。

她只是看见,二姐体弱,二姐貌不出众,二姐后来又遭逢婚变,成了那个最缺爱的人。于是,她便把满心的偏爱,都化作了护佑她的铠甲。她把那些没说出口的心疼,都藏在了一个个白面馍里,藏在了二十四床绣花被子里,藏在了一次次偷偷塞给她的包裹里。

而大姐,那个身强体壮的、能扛下所有苦难的大姐,在母亲眼里,是不需要被格外偏爱的。因为她足够坚强,足够勇敢,能够扛住生活的风雨。

直到此刻,捧着《姥姥语录》,念着那句“谁缺喜欢就喜欢谁”,我才终于明白。

母亲的爱,从来都不是一碗水端平的公平。它是一份笨拙的、沉甸甸的体恤。是看见谁的世界缺了光,便拼尽全力,为她点一盏灯。

窗外的日头,已经沉到了屋脊之下。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像母亲当年唤我们回家吃饭的声音。原来,那份被我们埋怨了半辈子的偏爱里,藏着的,是最暖的、最深沉的母爱。

【编后荐评】

这篇散文以《姥姥语录》中的一句话为引,细致展开了一段关于母爱的深层解读。作者以平实而饱含情感的笔触,叙述了母亲看似“偏心”的种种表现:多给二姐一个白面馍,偷偷为她准备更多嫁妆,总在她包里塞东西……这些细节起初令人不解甚至委屈,直至文末,借由母亲晚年的喃喃自语与“谁缺喜欢就喜欢谁”的领悟,所有偏斜的爱都找到了落点——那不是偏心,而是体恤,是母亲用她笨拙的方式,为那个看似更弱、更需要光的孩子,默默点亮一盏灯。文章结构巧妙,情感层层递进,最终在“偏爱”与“公平”的思辨中,揭示出母爱最深沉的内核:不是均匀分配,而是看见缺口,并用尽全力去填补。文字质朴温暖,读来令人动容,是一篇诠释“爱的倾斜亦是深情”的动人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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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作者风采

作者简介:李爱霞,1975年出生,山东菏泽郓城人,初中一级教师,山东作家/诗人。作品创作特点:文字质朴真挚,善从日常与乡土取材,情感浓度高,笔触细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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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N 1003-9643

(2026年第1期春季3月刊征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