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2026年的第二天，天气晴朗，我们两口和同事两口一同开车去帕坦杜巴广场游玩。同事在尼泊尔已经四年多了，路很熟，他坐在副驾驶位子上，我们就不用开导航了。在他的指引下，我们车停在帕坦的一个shopping mall的停车场，步行前往杜巴广场。距离不远，但正在修路，道路起伏不平，坑坑洼洼，到处是尘土飞扬。
在去帕坦杜巴广场的路上首先经过了拉坦卡尔大寺（Ratnakar Mahavihar），这里供奉着帕坦的活女神库玛丽，中国人称其为帕坦库玛丽女神庙。这座寺庙被认为是加德满都最壮观的寺庙之一。现存的建筑修建于马拉王朝，工艺精美令人印象深刻。我们进去参观了一圈，本想参拜一下帕坦库玛丽，但她正在梳洗，未成。
带着些许遗憾继续前行，路边又见到一座神庙矗立在民居之间。高耸的石质塔身呈向上纵向收窄的曲线轮廓，顶部有层层叠起的塔刹，这是典型的北印度锡卡拉风格（Shikhara）印度教神庙。基座有多层雕花柱廊（Mandapa），底层开放四周环绕着石柱，供信众环绕、停留与供奉。神庙与市井生活相融，周边是居民楼、商铺与电线，这种神庙建于交通要道或城市节点，既是宗教场所，也是空间标志，体现了尼泊尔“神在人间”的宗教文化特质。
很快我们来到了帕坦杜巴广场的喷水池。喷水池的西边有一座红砖木雕结合的纽瓦丽风格的多层塔式神庙，顶部有鎏金装饰，这是拜·德加神庙（Bhai Dega）建于1678年，2015年地震后部分处于修复状态。
在神庙旁的喷水池周边围绕着一趟低矮的平房，棕红色的瓦片，深色的栅门，与神庙、王宫，色调和谐统一。这是一些小卖部，出售饮料和小食的。因为我们到得比较早，有些店铺还没有开张，我们转完一圈回来后，它们才开张，居然还有一家裁缝铺。
把角的一个小店也就2平米，紧贴着哈利·尚卡拉神庙（Harishankara Temple）。游人买了饮料，就地坐在神庙基座的台阶上，晒着太阳，好不惬意。旁边还躺着两只无忧无虑的野狗。
哈利·尚卡拉神庙南面是一座高台之上的露天钟亭，悬挂着供奉塔蕾珠女神的大钟，它修建于1737 年。这口钟是为塔蕾珠女神而铸造，在宗教仪式中以她为主尊，钟声用于召请、敬献这位女神。
钟亭的基座由厚重的石砌高台构成，台体正面嵌有小型拱形壁龛。上部由两根方形石柱支撑，比例简洁而有力量感，体现马拉时期的石构审美。钟亭的顶部为尼泊尔传统四坡屋顶，屋檐深远，表面覆有鎏金构件，屋脊上竖立三枚小型尖塔式装饰，象征着神圣秩序，王权—神权的统一，宇宙三界（天 / 人 / 神），具有明显的宗教象征意义。屋檐下方悬挂着小铃（ghanta），形成“铃中有铃”的层次结构。钟亭四面敞开，使钟声可以回荡在广场与街道。
青铜大钟呈典型的南亚寺庙钟样式，钟肩宽厚，钟腹内收，底缘微微向外撇，比例稳重，内悬钟舌。大钟通过金属链条悬挂于屋顶横梁下方，链条上方可见神兽纹样、吉祥符号装饰的金属构件。这个大钟的主要作用是宗教用途，用于召请神祇，钟声被认为可以唤请神灵临在；开启与结束祭祀仪式在特定时间敲响，标志仪式开始或完成；净化空间，钟声可以驱除不净、恢复神圣秩序。在尼泊尔传统观念中：“无钟声，不成礼拜”。在马拉王朝时期（16–18世纪），这口钟具有王权象征意义：只允许王室祭司或指定人员敲响。钟声象征国王获得女神庇佑，王权具有合法性以及宫廷仪式的正式性。在特定情况下，大钟也可用于重大节庆（如 Indra Jatra、Dashain）、紧急情况或集会召集或者宣告王宫重要事务。
大钟的南面是建于1723 年的八角形恰亚辛德瓦尔神庙Octagonal Chyasing Deval（克里希纳神庙 Krishna Mandir）。供奉印度教中的克里希纳神（Krishna），即毗湿奴（Vishnu）的重要化身。神庙主要以石材建造，整体采用八角形布局，象征着宇宙秩序的展开以及神力向八方辐射。塔身采用北印度锡卡拉（Shikhara）式向上逐层收分，垂直感略弱但整体更稳定。塔顶设有鎏金宝瓶，象征神圣能量的汇聚。多层台基结合开放式柱廊，下层为八角形高台基，四周环绕石柱，形成可绕行的礼拜空间；上层小型神龛与檐部结构围绕主塔排列。在柱头、檐口和神龛边框有石雕装饰。神庙前分立着守护神兽石狮。
八角神庙的对面就是帕坦王宫建筑群。大钟的对面（东面）正对着“穆尔庭院（Mul Chowk）的主入口”也是塔蕾珠女神（Taleju Bhawani）神庙区的入口门楼。门口两侧蹲踞着一对石狮，体型粗壮，张口露齿，象征着王权、威严以及对凡俗与神圣的界线的守护。门两侧墙面彩绘湿婆的忿怒相（Bhairava），深色皮肤，怒目圆睁，手持武器，起到驱邪、镇煞、守护禁地的作用。门两侧砖墙上有一对杏仁形的“神圣之眼”的壁饰，外形像睁开的眼睛，中央圆形花心像瞳孔，象征觉知、警醒、观看；外圈层层浮雕连续的卷草纹、绳纹或几何纹，表示结界、边界、护持。在穆尔庭院这种王宫最核心、最神圣的内庭院入口，“眼形纹”代表神在“看着”你，象征着你正在进入一个被神注视的空间，提醒进入者行为要端正、心念要清净，不可妄入、妄言、妄行。精细木雕的门框之中是紧闭着的厚重木门，强调着界限与威权。门楣上方一排小龛中雕刻着塔蕾珠女神及其随神，年代久远色彩已斑驳。
塔蕾珠女神神庙在王宫建筑群之中，遥望一下吧，上图右上角即是。
向北行，在王宫外墙的壁龛中供奉着象头神伽内什的石雕像，挂着万寿菊花环，额头、象鼻、身体多处涂着朱砂，说明它至今日常仍在被供奉。
再往前走，见到一座造型别致的拱门，这是王宫内的石雕神圣门，原本是王宫内部庭院与庭院间的过渡门，现是帕坦博物馆的一个入口通道。它是纽瓦丽传统的石质门楣加浮雕拱券。门拱上是一组神祇拱券，最上方中央是代表宇宙秩序的主宰神，两侧是成对对称的神祇与天女，这是一种“宇宙秩序展开图”。门框立柱的浮雕从上到下是神祇/天女、半人半兽、神兽（牛、狮、象），象征着从神界、人与神的过渡到自然、力量、地界的宇宙秩序。这是一座结界门，通过此门意味着从世俗空间进入王权－神圣空间。人在穿门时必须从“神的拱下”经过，被两侧神祇“包围式注视”，这是无声的仪式。
又走几十步，看见两个石狮守护着金碧辉煌的大门，这是帕坦博物馆的正门，也是马拉王朝——凯沙夫·纳拉扬庭院（Keshav Narayan Chowk）的正式宫廷入口。建造于1754年，是王权空间的“第一道正式门槛”。
大门两侧矗立的石雕雪狮，采用灰色砂岩雕刻，造型融合印度教狮子与藏传佛教雪狮的特征，肌肉线条雄浑，颈部佩戴圣线与铃铛，是王权与武力的象征，镇压着不净、敌意与混乱。
大门以红砖墙为基底，核心部分采用深色檀木雕刻与铜鎏金装饰，鎏金层历经数百年仍保留着光泽。门楣上方的拱形鎏金神龛是整座入口的“灵魂”，中央主尊是毗湿奴/纳拉扬形象，八臂站姿，周围环绕着女神、天众与花卉纹样，是纽瓦丽艺术中“吉祥天团”的经典图案。拱顶最上方是一张张口的怪面，这是荣耀之面（Kīrtimukha），一种辟邪与守护性的神性怪面，作用是镇守门户、吞噬不净、保护门内神圣空间。它抓住并“咬住”门楣的卷草纹，意味着监视、抓住边界并吞噬越界之物。卷草纹呈现出眼睛的样子，天然具有一种“凝视感”，意味着正在运作的神圣觉知，Kīrtimukha抓咬它，代表着忿怒守护者正在控制并镇守觉知之门。门框两侧雕刻有象头神（迦内什）与蛇神（那伽），前者是智慧与开端之神，后者代表水与守护，是尼泊尔寺庙大门的标志性祈福符号。
帕坦博物馆就设置在帕坦王宫，自然值得细细参观一番（另文详述）。
回到路西边，哈利·尚卡拉神庙北边的那罗辛哈神庙（Narasimha Temple）正在维护，神庙前立着瑜伽纳伦德拉·马拉国王纪念柱（King Yoganarendra Malla Pillar，建于1693 年）。
再北边是四纳拉扬神庙（Char Narayan Temple），建于1566 年马拉王朝时期，是帕坦杜巴广场内一座典型的纽瓦丽塔式毗湿奴神庙。神庙以高台基和两层纽瓦丽重檐砖木结构为特征，台阶前设有石狮守护，供奉的主神是毗湿奴（Vishnu）之纳拉扬形态。“四纳拉扬”并非单一神像，而是指向四方的守护性毗湿奴形态，体现了神庙在城市空间中作为宗教与政治结界核心的意义。木门、立柱上的木雕刻画了毗湿奴的神话故事花卉纹样。屋檐斜撑通达尔（Tundal）也雕刻着精美而形态各异的神祇，这既在结构上起承重作用，视觉上起装饰作用，更有其宗教象征，代表神祇以身体托举神庙。重檐下悬挂着铜铃，风吹时会发出清脆声响。
旁边就是克里希纳神庙（Krishna Mandir）也叫黑天神庙，是公元 1637年由马拉王朝国王悉达·那拉辛哈·马拉（Siddhi Narsingh Malla）下令修建。供奉的主神是克里希纳（Krishna）即黑天（毗湿奴第八化身）。这是一座石构锡卡拉风格（Shikhara）印度教神庙，整座建筑完全以石材建造。塔身垂直向上，线条挺拔、层层收分，强调“向天而升”的神圣感。设有多层台基与环廊，底层是高大的石砌台基，四周为开放式柱廊（mandapa）；中层为连续的柱廊与雕刻栏板；上层小型神龛式结构围绕主塔，形成层层递进的宗教空间。柱头、栏板、门楣上遍布精细石雕，主题包括《摩诃婆罗多》（Mahabharata）、《薄伽梵歌》（Bhagavad Gita）、毗湿奴及其化身的神话故事，这使它不仅是一座神庙，也是一部“石刻史诗”。
黑天神庙前是建于1637年的迦楼罗柱（Garuda Pillar）。这是一根独立立柱式神像，顶部供奉迦楼罗（Garuda），专门为黑天神庙服务。在印度教中迦楼罗是半神神鸟，是毗湿奴的坐骑，具有速度、护法、太阳、驱蛇、破邪的属性。Garuda 象征着王权的速度与威严以及对混乱（蛇、黑暗势力）的镇压，所以这根柱子既有宗教意义，也是政治图腾。
往北走就是维湿韦湿瓦拉神庙（Viśveśvara Temple）即湿婆神庙，建于1627 年。
Viśveśvara” 在梵语中意为“世界之主”“宇宙的主宰”，这是湿婆最尊贵、最宇宙性的称号之一。这也是一座纽瓦丽塔式神庙，高砖砌台基，木构上部，二层重檐屋顶，屋脊设金属宝顶。它的守护神兽是大象。
湿婆神庙对面是摩尼曼达普（Manimandap）意思是神圣宝珠之仪式亭，它建于1701年，是开放式仪式亭，而并非是神庙。它是神像“出巡”的中转站，在帕坦的重要节庆中女神以及守护神、王家神祇的神像都会被抬出神庙经过广场在这里停驻、展示、加持。它是神从“隐秘空间”进入“公共空间”的节点。
一圈下来，把帕坦杜巴广场转了一遍，除了在小巷子里的金庙没看到，对于“东王宫，西神庙”基本上有了个了解，欣赏了尼泊尔古代高超的建筑艺术。在冬日暖阳下，游人与居民同行，宏伟的历史宗教建筑也伴随着一丝市井生活气息，让人感叹神距离人并不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