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越来越喜欢来太行山

为什么年轻人越来越喜欢来太行山了?

原创 王小满 南风之南
 2025年11月22日 19:00 

初冬时节,每个人都有自己「留住时间」的去处,或是被阳光照得暖暖的阳台,或是家附近秋叶红透的公园,亦或是远方赏秋的胜地。

于是,心里便悄悄萌发了一个念头,要到山里走走。不选那名气鼎沸、游人络绎的峰峦,偏是太行。只这名字,便带着北地特有的、沉甸甸的坚硬与苍凉。仿佛一经选定,便不是去散心览景,倒像是一场郑重的奔赴,去会一位沉默而严峻的故人。


车渐入山,窗外的天地便悠悠地换了容颜。城市的轮廓,给远远地撇在后头,再也望不见了。眼前兀自立起的,是默然无语的巨岩,层层叠叠的,仿佛是亿万年的风霜雨雪,将漫长的时间都凝铸在这里。那是一种不容分说的、雄浑的静,劈头盖脸地罩下来,将车里原先些许的嘈嘈切切,也一并吞没了去。我的心,于是也跟着这静,一点点地沉了下去,沉到一种妥帖的安谧里。

待弃了车,徒步而行,才算真正与这山肌肤相亲了。脚下的石阶,给磨得光润润的,不知印过多少前人的足迹,沾过多少朝露与晚霜。路是依着山势的,曲曲折折地往上盘着。有时逼仄得很,只容一人侧身而过,身旁便是空落落的山谷,风过处,送来一阵松涛,那声音幽幽的,带着些森然的寒意;有时却又豁然一亮,展开一片小小的坡地,有几株老松,虬枝盘曲着,姿态宛然是古画里走出来的。我走得极慢,有意让自个儿的喘息,脚步声,乃至那扑通扑通的心跳,都合上这大山的呼吸。这般走着,脑子里空空的,好像什么也没想;又仿佛悠悠忽忽的,什么都想了一遍。平日那些萦绕在心头的,关于前途的迷惘,关于生计的琐屑,此刻竟像被这山间的清风滤过了一般,影子虽还在,却失却了斤两,飘飘忽忽的,远了几分。这蜿蜒的山路,倒像是一道渡桥了,将我从那纷扰的此岸,悄悄地引向这清明的彼岸。

行至山腰,见着一处小小的平台,偎着一面巨大的石壁。壁上有些斑斑驳驳的影,走近细瞧,才辨出是些模糊的刻字。年月久了,已与青苔、地衣浑然长在了一处,非得用手轻轻抚摸,才能从那粗糙的凉意里,依稀感到笔画的痕迹。那并非什么名士的雅咏,也无非是“某年某月某人至此”一类的话,字迹是朴拙的,甚至带着几分孩童似的稚气。然而,我立在那儿,指尖触着那冰凉的刻痕,心里却蓦地涌起一股奇异的温热。这些无名的古人,他们为何而来呢?是为祈求前程,还是排解忧愤?抑或,也同我此刻一般,只是被这无言的群山召唤了来,寻片刻的安宁?他们的人,早已化作了尘土;他们的悲欢,也早散入了虚空;唯有这石上浅浅的痕迹,还执拗地、替他们记着一点“我来过”的证据。这念头,让我觉着自身的渺小,一种如同微尘般的渺小;可这渺小里,偏偏又生出一丝奇异的宽慰来。原来千百年间,人心的那点困惑与寻觅,竟是这样地相似。

终于攀上山顶,眼界是前所未有地开阔了。群山如海,万峰如波,尽伏在脚下。极目望去,天地间是一片苍苍茫茫的气象。方才登山时觉得巍巍乎不可仰视的峰峦,此刻看来,也不过是这巨幅画卷里淡淡的一笔。风在这里,是毫无挂碍的,浩浩荡荡地吹过来,挟着草木与泥土最原始的气息,将我的衣衫鼓荡得满满的。我立在风中,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一棵山草,一块岩石,竟完全融进了这片亙古的天地里。城里那些斤斤计较的得失,那些扰攘不息的声光,到了此处,都显得那般微不足道,虚妄得如同远处的烟霭了。

下山的路,似乎轻快了许多。夕阳的余晖,像一块温润的老玉,淡淡地染在山石上,泛着柔和的光。来时心里的那份沉郁,不知何时,已悄然卸下了。我忽然明白了,那些涌向寺院的年轻人,同我此番的登山,所求的,或许原是一样东西。我们并非真要逃避,也非将希望全然寄托于渺茫的他者;我们需要的,或许只是这样一个“场”,一种近乎仪式的过程。在寺院,是那钟声、香火与俯身一拜的虔诚;在深山,便是这石阶、古刻与极目远眺的片刻。这仪式,将我们从日常的轨道里轻轻托起,让我们得以与一个更宏大、更恒久的存在,默默地对一回话,从而看清自己那点烦恼的尺寸,然后,仿佛被重新注入了力气,好再走回那烟火尘世里去。

回到山脚,再回首,暮色中的太行已化作一抹巨幅的剪影,沉静地立在天边。它不曾给过我任何一句具体的答案,却仿佛给了一种面对所有问题的底气。

这趟山行,进山是修行,出山,又何尝不是呢?我理了理衣衫,向着那来时的路,也是向着前方的尘世,踏着一种温和而安稳的步子,慢慢地走去。

掬月色以浣襟尘

        寄长风而叩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