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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届老舍文学创新奖全国文学作品大赛
泥土的印记
（散文）
这泥土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又像陈年的锈。蹲下身，用指甲轻轻一抠，便能揭下一小块来。它在指腹间是酥的，带着一种粗粝的仁慈，仿佛一用力，就要碎成齑粉，回归它千万年来的模样。这不是江南水田里腻人的膏腴，也非塞外风沙里桀骜的狂躁；沂蒙的土，是沉默的，是吞咽过太多事物后，喉头那一声淤积的、温热的叹息。
风从远处的山坳里转过来，贴着地皮走，扬起一层极细极柔的尘烟。那烟不是直的，是打着旋儿的，懒懒的，像个没睡醒的呵欠。风里有味道。是晒了一整天的、蓬松的麦秸味儿；是田垄边几丛苦苦菜被碾出汁液后，那股清苦的腥气；再深处，或许还沉着一些更难以言喻的气息——那是石磨边缘被岁月磨出的粉，是独轮车木轴里渗出的、混合了汗与桐油的陈垢，是许许多多个黄昏，屋顶烟囱里飘出的、煨着地瓜与苍茫的炊烟。这些味道，被风一调和，便成了沂蒙泥土独有的体息，不香，也不臭，只是一种敦厚的存在，像老祖母那双永远洗不尽泥土印记的、温软的手掌。
村子是长在泥土里的。那些老屋的墙，下半截是大小不一的石头，上半截便全是土坯了。土坯的模样憨拙，边角早已被风雨磨得浑圆，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像老人手背上贲张的血管。墙根处，泥土与石头接缝的地方，蕨类与不知名的野草蔓生出来，绿得卑微而执拗。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墙脚砸出浅浅的窝，窝里蓄着昨夜的湿气，映着一小片不动声色的天光。这屋子，仿佛不是人盖起来的，而是某一年春天，泥土自己翻了个身，轻轻拱出来的。人与屋，屋与土，土与人，在这里是一场分不清彼此的、绵长的厮守。
沿着田埂走，脚下的土被踩得结实，却又微微下陷，是一种无声的承托。不远处，一片新翻的土地坦露着，犁铧切开的地垄，整齐而深邃，翻上来的新土颜色稍浅，泛着潮湿的光，像大地刚刚苏醒的、柔嫩的肌肤。这让我想起许多年前，或许就在这块土地的某个角落，我的曾祖父，也一定曾这样扶犁走过。他的赤脚深深陷进这温凉的泥土里，脚趾因此能敏锐地感知到每一块石子的硬度，每一条蚯蚓的蠕动。他的汗滴下去，不是“啪”地一声，而是立刻就被这干渴的、海绵般的土地吸吮了进去，了无痕迹。他的一生，便是在这一吸一吮间，被这泥土慢慢收走了。最后，他自己也化成了这泥土的一部分，在某个山坡上，隆起一个同样敦厚、长满青草的小小土丘，与他耕作了一辈子的土地，再无分别。
泥土会记得么？记得那赤脚的体温，记得那汗水的咸涩，记得种子破土时细微的颤栗，记得镰刀挥下时锋利的战抖？它从不言说。它只是承载，只是包容，只是将一切热烈的、痛苦的、生长的、寂灭的，都缓缓地拉进自己暗红色的怀抱里，然后，在上面生出新的庄稼，开出新的野花，滋养出新的、同样沉默的儿女。
暮色四合，西天的云彩烧成了橘红，又渐渐黯淡下去，像一块冷却的烙铁。那红光最后映在无边的土地上，给这沉郁的暗红，镀上了一层转瞬即逝的、悲壮的金边。远山成了黛青的剪影，紧紧贴在大地的轮廓上。村庄里次第亮起了灯，那光是暖黄的，星星点点，仿佛是从泥土深处渗出来的、尚未冷却的古老梦呓。
我终于要走了。站起身，膝盖有些酸麻。我拍了拍手上的浮土，却总也拍不干净。那土已细细地钻进掌纹的沟壑里，嵌在指甲的缝隙中。我没有再去费力清理。就让它留着吧。这来自沂蒙腹地的、暗红色的印记。它不是污垢，是大地给我这个游子，盖上的一个温热的、无声的印章。有了这印记，无论我走多远，我的血脉，便依然与这片沉默的泥土，有着斩不断的、千丝万缕的牵连。我的来处与归途，便都在这泥土深沉的缄默里了。
【编后荐评】
《泥土的印记》以大地为书页，写下一首深沉的血脉史诗。作者以通感为笔，将沂蒙的泥土从视觉、触觉、嗅觉乃至味觉上复活，使其成为有温度、有记忆的生命体。那“粗粝的仁慈”、“温热的叹息”、“敦厚的存在”，勾勒出土地沉默而博大的母性；对曾祖父与土地“一吸一吮”的共生关系的追想，则让个体的生命史与家族、地域的集体记忆血脉相连。文章不仅是对一方水土的礼赞，更是对“根”的哲学叩问：泥土是最终的包容者，也是永恒的见证者，它用缄默收容一切，又以丰饶滋养新生。结尾处，“温热的印章”这一意象尤为动人——它让离乡成为另一种形式的回归，让飘泊的游子永远携带着大地的胎记。这是写给故乡的情书，也是写给所有寻根者的启示录。
作品与知音优雅相会 佳作与美刊相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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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名家亦厚新人 重当代更重未来
作者简介：杜元成，笔名远大，男，山东临沂人，中外诗人会员、临沂诗词楹联学会会员。长期从事机关文秘与“三农”相关工作，情系乡土、热爱自然。作品散见于《三秦文学》《诗星光》《山东作家》《广西诗词》《齐鲁文学》《当代诗词家》《乡土文学》《首都文学》《中外诗人》《当代文学家》《当代新诗坛文学》《南北文学》《天山诗歌》《诗词大千》《深圳文学》《作家文学》《诗歌作家》《红高粱文学》《诗艺国际》《新疆文学》《大连文学》等文学期刊及网络平台。撰写调研报告40余篇，多项研究课题获社会科学成果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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