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4001
25.9.1写于上海
九月来了，悄没声地潜入人间。先是早晚的风凉了些，继而天空也显得高远，云朵疏朗有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排列过。城市里的树木尚绿，但细看时，叶尖已微见黄意，像是画家用极淡的赭石色在绿颜料里轻轻一点，不留意是瞧不真切的。
早晨走过街市，小贩们已摆出各色秋果。梨子黄澄澄的，苹果红扑扑的，石榴裂开了嘴，露出一排排晶莹的籽实。有个老农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篮毛豆，碧绿得可爱。我买了两把，他接过钱时，手指粗粝如树皮，却灵活地找了我零钱。这手上的皱纹里，大约藏了许多个九月的风霜。
城市里的九月与乡下不同。水泥森林中，秋意来得迟，且被各种人造物事冲淡了。办公楼里的空调依然呜呜作响，将空气调理得四季如一。白领们穿着夏装，匆匆进出玻璃门，手机紧贴耳边，谈论着项目、进度、融资。他们中的多数，怕是连窗外梧桐叶子的颜色变了都不曾注意。
然而九月终究是九月，任你科技如何发达，生活方式如何变迁，季节的轮转总在不经意间提醒着人们自然的律动。傍晚时分，我常看见一些年轻人下班后，不再急于钻进地铁，而是站在公司楼下，举起手机对着天空拍摄晚霞。九月的晚霞是极好看的，颜色层次丰富，从橙红到绛紫，过渡得自然天成。他们拍了照，修了图，发在社交媒体上，配文“你好九月”，收获一串点赞。这也算是一种对季节的感知罢，虽然隔了一层屏幕。
我家楼下有个小公园，平日里多是老人带孩子玩耍。入了九月，午后太阳不再那么毒辣，园子里的人便多了起来。长椅上常坐着几个银发老者，他们不说话，只静静看着嬉闹的儿童，眼神里有种安详的光彩。有时其中一个会突然指着天空说：“看，雁阵。”众人便抬头，目送那一行黑点渐飞渐远，消失在天际。然后复归于沉默，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我想，他们看的或许不只是雁，还有随雁阵一同飞逝的岁月。
九月的雨也不同夏日。夏雨来得急，去得快，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泛起一股土腥气。秋雨却绵绵密密，悄无声息地湿润万物。有时清晨醒来，发现窗外地面深色，才知道夜来曾下雨。这样的雨不会阻碍人们的行程，反倒给城市添了几分清新。撑伞的行人不急不缓地走着，伞面组成流动的花海，在灰蒙蒙的天气里格外醒目。
前日路过一所小学，正值放学时分。孩子们涌出校门，大多穿着半袖衫，裸露的胳膊已不起鸡皮疙瘩——九月的天气正是这般宜人。他们叽叽喳喳如雀儿，讨论着新学期的见闻。有个小男孩兴奋地告诉同伴，自然课上老师说要带他们去捡树叶做标本。听到“捡树叶”，几个孩子眼睛都亮了。在这个数字时代，与自然接触的机会于城市儿童而言竟是如此珍贵。
夜深时，我常坐在窗前工作。九月的夜风透过纱窗吹进来，带着不知名的花香和远处街道的模糊声响。电脑屏幕的光映在窗玻璃上，与窗外的灯光重叠，虚拟与现实在这一刻交错。偶尔我会停下敲击键盘的手，静静听一会儿蟋蟀的鸣叫——这些小生灵不知藏在哪个角落，执着地唱着秋日的歌谣。它们的祖先唱了千万个九月，如今依然唱着，尽管听众换了一茬又一茬。
朋友来信说，乡下的九月最是好看。稻田金黄，棉桃吐絮，农人忙着收获，脸上淌着汗，嘴角却挂着笑。机械化收割机轰隆隆地开过，留下整齐的茬口。这些场景与我记忆中儿时的九月已有不同，但那收获的喜悦想必是一样的。时代在变，生产方式在变，但春华秋实的规律不变，大地母亲的慷慨不变。
城里的超市也反映出九月的特色。月饼早已上架，口味年年创新，从传统的五仁、豆沙，到如今的小龙虾、冰淇淋，甚至还有麻辣香锅味——这倒真是具有时代特色的创新了。礼盒包装越来越精致，价格节节攀升。人们在货架前徘徊比较，计算着人情往来的成本。中秋未至，月饼先成了社交货币，承载着远超食物本身的意义。
我倒是怀念小时候母亲做的月饼。面粉、糖浆、油酥，经过她的揉、捏、包、烤，变成金黄色的圆饼，面上撒着芝麻，简单却香甜。每至中秋，一家人围坐分食一个月饼，父亲用刀小心地切成等份，每人一块，不多不少。那滋味至今留在舌尖，连同一去不返的旧日时光。
九月的节日也多。教师节里，手机被感谢师恩的信息刷屏；国庆前夕，大街小巷开始悬挂红旗。这些节日如同岁月长河中的航标，提醒人们时间的流逝和时代的变迁。社交媒体上，人们分享着过往九月的照片，感慨岁月如梭。算法贴心地在每个人的时间线上推送“记忆”，让往昔与当下重叠，产生一种奇妙的时空交错感。
在这个九月，世界依然不太平。新闻里时时有战争、灾害、疫情的报道。人们一边享受着秋日的宁静，一边担忧着不确定的未来。也许正因如此，平凡的日常才显得格外珍贵。早晨的一杯热茶，午间的一缕阳光，傍晚的一场细雨，都值得用心感受和铭记。
前几日去医院探望一位朋友，他因劳累过度住了院。病房窗口正对一棵树，他说每天最惬意的时刻就是看阳光穿过树叶，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以前总是忙，没时间停下来看看这些。”他苦笑说。出院时，他带走了窗前的一片红叶，夹在笔记本里，说要记住这个让他慢下来的九月。
是啊，九月是过渡的季节，夏的余热未散，冬的寒意未至，一切都恰到好处。它不像正月那样充满开始的激情，也不似腊月那般弥漫终结的感慨。它只是平静地来，平静地去，在不知不觉中完成季节的交接。
你好九月，愿你带给人们的不只是秋凉，还有内心的宁静；愿你在时代洪流中，依然保持那份自然的从容；愿每一个忙碌的灵魂，都能在你的怀抱中稍作停留，感受生命中最简单却最珍贵的馈赠。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但九月终归还是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