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画家盛懋的《沧江横笛图》如一首幽远的古曲,以绢本为琴、笔墨为弦,在七百余年的时光里悠悠奏响。

这幅画跳出了元代山水画“逸笔草草”的常规,在精工与写意间寻得平衡,把一位吹笛者的孤独与天地的辽阔,酿成了一壶值得细品的陈酒。

画面的灵魂,是那位坐于坡石的吹笛人。他发髻随意束起,青衫半敞,横笛在唇畔悠悠吹响——没有面目表情的刻意刻画,却在衣褶的线条里藏着松弛;没有动作的剧烈起伏,却让那支横笛成了连接尘世与隐逸的桥梁。

盛懋把“声音”画进了山水:远处沧江浩渺,几行归雁掠过长空,似在应和笛音;岸边古树虬曲,枝叶以浓淡墨点簇成,风过枝桠的轻响仿佛就在耳畔;更远处的山峦淡若烟霞,把笛音的余韵一路送向天际。这是无声的绢本里,最动人的“声景”实验。

元代山水画,以黄公望、吴镇等人为代表,崇尚“逸笔草草”的文人写意。盛懋却偏偏走了条“精工”的路:

南京博物院藏画:盛懋《沧江横笛图》,一笛横吹,吹尽元人山水里的隐逸与深情

他画树木,既用“蟹爪枝”的劲挺勾勒枯枝,又以繁密墨点堆叠茂叶,工笔的细腻与写意的率性在此交融。

绢本底色沉郁,他以淡青、赭石轻染坡石与草木,让画面在古雅中透出温润。近景的树、中景的人、远景的江与山,层次分明却又气韵贯通,把“沧江”的辽阔感拉满。

吴湖帆在题跋里说它“宋法松雪不下”,意思是盛懋这幅画的宋画功底,连赵孟頫(松雪道人)都要让三分。

在元代文人画的洪流里,他硬是凭着对传统技法的深研,蹚出了自己的风格。

为什么画“沧江横笛”?这是元代文人的集体心曲。乱世里,“隐逸”成了许多士人的选择,却又不是全然出世的逃避。

画里的吹笛人,是隐士,却以笛声叩问天地;是文人,却在沧江边寻得自在。盛懋把自己对“仕与隐”的思考,藏进了每一根线条:他既不愿彻底沉沦于世俗,又不愿故作清高的孤绝,于是让这笛声在沧江上空回荡——既有对现实的疏离,又有对精神世界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