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疆，高原和山水、树木才是主角，人是次于骏马、牦牛、骆驼、山羊、雄鹰等动物之外的配角。不用不服气，因为它们才和当地人一样是主人，我们只是游客。
山水的体量都大，冰川、大漠、草场、峡谷要么雄伟、要么广袤、要么深邃。我们经过的地方树木也许谈不上高大，但是只要有就很多，林中地上落叶很厚，如果你走上去就像走在沙漠或雪地里，叶子会淹过鞋面，需要趟过去。趟过去会翻起“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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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体量大的山水还是数目多的树木，色彩都单一纯粹，冰川白，湖水蓝，峡谷红、胡杨和白杨金黄，因为体量数量大，铺陈在蓝天白云之下的高原上，像是浓墨重彩的抽象画。
所有的这一切都向你敞开胸怀，让你沉浸，让你忘了一切。却也在悄悄影响你的思维方式。
站在慕仕塔格峰下的喀拉库勒湖边，站在白沙湖边，我曾经都习惯地吟诵柳宗元那首《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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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完不由笑了。要飞过湖边的海拔七千米以上的公格尔峰、慕士塔格峰为代表的千山，那鸟应该是翼展很宽的雄鹰吧？
那山中纵有万径、纵有千军万马驰过，大雪也会很快掩埋了马蹄印脚印吧？
那孤舟应该是整颗树挖空的独木舟吧？那钓翁应该是人高马大、目深鼻高、身如洪钟、身裹兽皮吧？
反正不是封建士大夫。
我在网上搜到的《江雪》赏析说：
“这是一首描写渔翁江边垂钓的五言绝句，诗中选取千山皆白、万径无人的荒凉景象，生动再现山野的酷寒与大雪纷飞的凛冽；随后，刻画出一位孤舟独钓于寒江之上的渔翁形象，以此寄托诗人在历经逆境后的不屈精神与内心的深切孤独。”
诗中的“深切孤独”，是“历经逆境”后产生的，是在社会中、仕途上、人群里产生的忧伤。诗人钓的不是鱼，是寒江雪，是在山水中寻求内心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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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如果一个生活在南疆的老人，如果他在喀拉库勒湖或者白沙湖或者我们不知道的哪个湖垂钓，在如此广大的天地中，在如此清澈的湖上，他本来就比柳宗元等简单却不一定浅薄的心灵，应该与天地秒同，成为自然的一部分吧？
画面宏大、画风粗犷，融入自然就没有忧伤、不感觉孤独了吗？必定也是有的。但那不是生活的忧伤，那或许是哲学的或曰生命的忧伤，是与生俱来、与星辰同在的。
你或许会说除了有生活的忧伤、哲学的忧伤，人们还有理想的忧伤。
在我看来，大部分人的“理想的忧伤”有时是理想生活的忧伤。
生活的、理想的忧伤虽然复杂但可以诉说，无非是有无听众。哲学的生命的忧伤虽然简单，但自古多少先哲争争吵吵都没整出个标准答案，只有自问自答，那都是默默的。
为此人会走进山水，会在湖上垂钓。
柳宗元之所以会选“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时空“独钓寒江雪”，其实是要摈除一切社会的、人的痕迹，是要逃向自我。这样的哲理诗、文人画只有在江南、或者江南化了的中原士大夫手下才能产生。
而如果如果有一个生活在南疆的老人，如果他在喀拉库勒湖或者白沙湖或者我们不知道的哪个湖垂钓，他和自然的对话，一定不复杂，但雄浑，如天山和昆仑山的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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