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旅歌曲无疑构成了李双江保留曲目的重要板块,但他之所以能够纵横歌坛数十年,持续赢得军内外创作者的信任与喜爱,显然并不只凭借单一风格。更为关键的是,他始终展现出对多种题材与审美取向的驾驭能力,并在一次次歌曲的二度创作中,注入带有个人印记的声音情感与艺术判断。因此,在与军旅作曲家的合作中,作品的题材与风格亦自然突破了“军队”的单一指向。1977年,韩夏依据苏轼同名词谱写的古诗词歌曲《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正是其中颇具代表性的一例。
经历十年特殊年代之后,古诗词歌曲逐渐成为中国大陆声乐创作中的重要领域,部队作曲家投身其间并不令人意外。李双江与韩夏的合作最早始于《毛主席的恩情比山高比水长》,他曾这样评价这位作曲家:“他的作品具有深刻的音乐内涵,旋律中蕴含着一种燃烧感,格调又十分高雅。尽管韩夏同志多病,但情感极为丰富,在他瘦弱的身体里,蕴藏并洋溢着如浩瀚海洋般的情感。”这一评价,亦可视作理解《明月几时有》艺术气质的重要线索。
这首作品巧妙融汇板腔体戏曲语言与古典诗词意蕴,整体基调典雅而苍劲,奔放而不失深邃。创作紧扣苏轼原词的精神内核,既凝练了人世间恒常的离别与思念,又通过“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的哲思,传递出一种旷达、通透的人生态度,使作品意境悠远而耐人回味。李双江的演绎始终建立在对原词的深切体悟之上,清晰呼应了作品层层递进的情感结构:首段以4/4拍舒展展开,节奏宽广飘逸,在中低声区的吟唱中流露出古雅恬静、宛若云行水流的动感;继而转入2/4拍,速度略紧,他以细腻而克制的唱腔,传达出内心的不安、不解与无奈;末段则字疏腔长,歌唱性愈发突出,情绪由沉潜转向昂扬,完成由感喟到释怀的升华。尤其结尾“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一句,一扫此前的低回惆怅,凝结为对真善美的温柔守望,给予听者以安慰与希望。
值得一提的是,这首作品的钢琴部分由李延女士编写。作为与李双江长期合作的钢琴伴奏者,李延不仅承担演奏角色,更是多部作品钢琴谱的实际编写者。可以说,“二李”合作所生成的伴奏谱,某种意义上堪称“量身定制”的艺术成果——并非出于刻意的设计,而是在长期默契中,彼此的艺术特质早已内化为创作的本能。这样的钢琴伴奏,既体现出技术层面的周全考量,灵活调整节奏以贴合歌者的韵律习惯,并通过难度的精巧设计扬长避短;更在艺术层面形成深层回响,将歌者独特的装饰音、音色质感与诠释方式,悄然织入钢琴的每一个音符之中,使声乐与伴奏不再只是彼此配合,而升华为一场完整而深刻的音乐对话。
李双江本人亦认为,《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在众多古诗词歌曲中风格独具,自成一格。它似京剧而非京剧,若昆曲却不拘于昆曲,豫剧、秦腔、越剧的气息皆若隐若现,却又难以简单归类,入耳所感唯有纯正而鲜明的中国韵味。据悉,该曲于1982年中秋节首次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专题音乐节目中播出,并由中国唱片社发行唱片,在海外华人群体中亦产生了较大影响。2002年中秋之夜,中央电视台在北海公园举办大型晚会,李双江再度演绎此曲并录制MTV,使这首作品在不同时代语境中,持续焕发出温润而恒久的艺术光彩。或许也正因其音乐内涵与情感空间的开放性,这首作品并不必然囿于男声演唱,若有女性歌者以自身音色与气质加以诠释,未尝不能呈现出另一种同样动人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