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斋收藏的民国故纸系列之（238）——1948年海南榆林港火车站老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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筹划数年的“海南封关”，在上周最终落地。封关这说法恐怕会给人造成挺大误解，其实它不但不是“封”，反而是一种开放与自由，对于海南的利好应该是全方位的，可以预见，今年春节假期必会有一波尤胜于往年的海南热潮。我至今还没去过海南呢，春节嘛，从来不想凑这个热闹，但平时又哪有这个时间呢？
早年还没有高铁动车的时候，我经常乘坐T201次列车往返京石（在当时时间最短），这趟车其实是从北京到三亚的，我一直就对它的“轮渡”环节颇为向往。我收藏有一张民国时期海南榆林港（今属三亚）火车站的老照片，四年前就已搜集了一些资料，但当时还存了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打算等什么时候坐火车去海南&在海南坐火车之后再来写写，如今看来这个小目标实在已是渐行渐远，十年之内是完全没机会实现的。罢了，值此天时，写了便是，咱先往海南寄个邮件再说。
与如今的朝气蓬勃相比，一百年前的海南岛堪称赤贫。据说早在清末张之洞就曾提议在岛上修建铁路，但大概直到1935年，才形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书面方案。当年10月1日的《时事新报》上发表了一篇题为《粤当局计划建设琼崖环海铁路》（注：在1949年之前，海南一直属于广东省管辖）的文章，对该方案三期工程的计划安排叙述颇详：其中第一期修建清那线（从文昌清澜港至儋县那大市），以贯通文昌、琼山、海口这些人口稠密、相对富庶的区域；第二期修建清榆线（从文昌清澜港至崖县榆林港），为联络东部南部主要港口之干线；第三期修建那黎线（从儋县那大市到昌江北黎港，再到榆林港），此为西部之干线。若以此计划施行，不难看出琼崖环海铁路东西两线最终将在榆林港实现“闭环”。
1947年的海南岛最新明细全图
至于钱从何来，粤当局则抖了个机灵，表示“省库奇绌，琼崖全岛，民生凋零，经济竭蹶，殊难得此巨款，以为建筑之资，自非借助于英庚退款无法筹维”（当然，这话说的可能也是实情）。我原先一直以为列强退还的庚款是用于办教育的，今天才知道，原来各国退款指定的用途亦有所不同，比如美国退款是用于办教育，英国退款的则以铁路建设为主，所以粤省的主张倒也合乎逻辑。
1936年两广事变后“南天王”陈济棠垮台，广东的政局重归中央统辖，这也让找中央伸手要钱有了对话的基础。经余汉谋等地方大员与宋子文等中央首脑多方沟通、实地调研，琼崖铁路终是进入实操阶段，于1937年编制了勘测报告、预算书等（具体方案与前述三期方案有所不同）。但全面抗战随即爆发，致使琼崖铁路的修建方案直接胎死腹中，完全未及实行。
抗战时期我军在海南的守备力量非常薄弱，1939年2月，日军发动登陆作战，轻松占领海南岛。日本人对海南岛上丰富的自然资源垂涎已久，当年就派出大批技术人员登岛勘探，发现了田独等大型铁矿，立即着手开采，并修筑了十公里轻便铁路（田独支线，后延伸至安游）往外运输，这便是海南最早的铁路。据《广东省志·铁路志》记载，海南沦陷时期，日军共计修建了一条干线铁路及四条支线铁路。这些铁路完全是以资源掠夺与军事需求为目的。
1947年这张地图比较粗糙，未能体现出榆林港这段铁路
这其中的干线铁路，是从榆林到北黎的榆北线，大致上相当于原环海铁路方案西线南边的那一半（第三期之第二部分）。日本人优先修建榆林这段铁路，自然是出于军事上的考虑。榆林港是海南岛南部的天然良港，早在元朝即已吞并驻守，自古为海防战略要地，鬼子占领后，将其打造为进攻东南亚的主要基地。
抗战胜利后海南的铁路被国府粤汉区铁路管理局接收（部分支线因是矿山专用线，由经济部接收），由于这些铁路最初建造得相当粗劣，此时多已破败不堪，故接收之后的首要任务就是大修。主持这项工作的，是时任交通部广东区特派员兼粤汉区铁路管理局局长杜镇远。
照片出自我所藏《第一届国民大会专辑》
杜镇远（1890-1961），湖北秭归人，毕业于唐山路矿学堂（即唐山交大，今西南交大的前身）、美国康奈尔大学。杜镇远回国后，应浙江省之邀，担任杭江铁路（从杭州西兴到江山，即后来的浙赣铁路之浙江段）工程局局长兼总工程师。杜镇远在主持修建杭江铁路时采用“先通后备，固本简末”的先进理念，在“低造价，短工期”上取得重大突破（每公里成本大约只是当时其他国有铁路造价的1/3），不到三年时间，杭江铁路即全线通车，赢得了广泛赞誉。后来杜镇远还亲自邀请并全力支持他的老同学茅以升来杭主持修建了钱塘江大桥。
杭江铁路是我国自主修建的第二条铁路，如今人们只知“榜一大哥”詹天佑，却很少有人知道杜镇远，实际上杜镇远对于我国铁路的贡献更为持久。在杭江铁路之后，他又相继主持修建了浙赣、湘桂、滇缅等干线铁路，几乎是哪有紧急任务就把他调到哪去。杜镇远两袖清风，凡事亲力亲为，风餐露宿，毫不含糊，巅峰时麾下指挥着几十万人马，几乎相当于“战区司令”级别的兵力。上述干线除滇缅铁路因战事之故未能修通之外，其余全部如期完成，铁路动脉的畅通为长期抗战做出了巨大的贡献。1950年，身体状况不佳的杜镇远毅然从香港回到北京，为新中国的铁道事业发挥余热，其毕生主持修建了3600公里铁路，被誉为“我国铁路伟大的建设者”。
在杜镇远的主持下，粤汉区铁路局辖区内的各条线路逐渐恢复，但即便是他这样的干将，在海南也终有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海南铁路修复工程处于1946年11月成立，修复工程（主要就是修复榆北线）分为三期，但因工料不足，施工时又遇台风，1947年9月虽勉强通车，标准或也不是太高。
图片引自上海图书馆藏《粤汉半月刊》
从地理位置上来看，榆林港应该是当时海南全岛最靠南的（位置比如今所谓的“天涯海角”更靠南些）火车站之一，站房是在此次修复中重建或新建的，我仅见过1948年的《粤汉半月刊》中刊载有榆林港车站两张比较模糊的照片。我所藏此照，虽只是正门局部，但文字却非常清晰地定格了下来，只见上面写着：民国卅六年六月，榆林港车站，而题字者，竟然正是杜镇远！
这张由照片中某位青年无心之中留下来的“史料照片”，如今或已堪称孤影了。照片背面有另一人给他的题签，姓名难以辨识，落款时间则为1948年2月25日。细心的朋友也许注意到了，车站大厅空空如也，墙面黯淡，甚至门楣上的一块玻璃都破损了，一副衰颓败落之气，这大概是某次台风“洗礼”之后的光景。同年8、9月海南又迎来了两场更大的台风，导致铁路设施严重受损，惨淡经营仅一年的榆北线全线关门大吉，此后十年也未能恢复。
1944年老地图上的榆林港车站
如今海南环岛高铁已然全线贯通，但新线路不再经停榆林港，这幢简易的老站房大概也早已成为历史的尘埃（五十年代末海南修复铁路时，榆北线从榆林港到干沟这段即已被废弃了）。对我来说，想要去探寻它曾经的位置应该也是没有可能的，因为如今榆林港仍是我国最重要的海军基地之一，所以那一片在地图上看“干净”得很。嗨，这个事就不能再多说啦。
静思斋 于岳
2025年12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