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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从独立战争时期笨拙却有效的线式队形，到南北战争中被速射火器撕碎的密集冲锋；从一战堑壕中的“平地战”迷思，到二战“空地一体”的协同交响；从越战丛林里的“蛙跳”机动，再到今日面向大国竞争的“多域作战”……美陆军的战术演进史，堪称一部浓缩的现代战争发展史。它既是一部不断拥抱技术、适应环境的创新史，也是一部因观念僵化、军种倾轧而付出高昂代价的警示录。

本文将带您穿越时空，系统梳理美陆军战术演进的三大阶段，深入剖析其背后的成功经验与失败教训，并尝试从中提炼出对我军乃至所有现代化军队都具有普遍借鉴意义的深刻启示。这不仅是一次对强敌过往的审视，更是一场关于未来战争形态的思辨。

一、战术演进的三大历史阶段——一部动态的战争教科书

美陆军的战术发展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随着国家战略、技术革新和战争形态的变化，呈现出清晰的阶段性特征。

1. 线式队形与散兵纵队时期（1779–1913）：从模仿到自主的启蒙

建国之初，由民兵组成的大陆军在面对训练有素的英军时，显得杂乱无章。直到普鲁士军官施托伊本的到来，才为其注入了灵魂。他编写的《美国军队命令与纪律条例》首次确立了线式队形战术，通过整齐划一的横队齐射和白刃冲锋，使美军获得了与欧洲列强抗衡的基本能力。

然而，技术的进步很快让这种战术过时。19世纪中叶，线膛枪的普及使得防御火力呈几何级数增长。在南北战争中，进攻方依旧沿用拿破仑时代的密集队形发起“英勇”冲锋，结果在防御方的堑壕和速射火器面前沦为“活靶子”，伤亡之惨烈震惊了整个美国。这场血的教训催生了战术革命。内战英雄厄普顿将军痛定思痛，在1867年推出的《步兵战术》中，正式确立了“散兵纵队”战术。该战术强调以四人小组为单位，利用地形地物进行灵活、分散的冲击，并大胆下放指挥权，信任基层官兵的主观能动性。这一变革不仅是对技术的回应，更是对战争认知的一次飞跃，标志着美陆军开始形成自己的战术思想。

2. 合成兵种战术时期（1914–1975）：从单一到协同的淬炼

进入20世纪，坦克、飞机、无线电等新装备的出现，宣告了单一兵种主导战场的时代结束。美陆军的战术也随之步入“合成”时代，但其过程同样充满曲折。

• 一战的迷思：“步兵至上”的代价。尽管拥有了多兵种，但根深蒂固的“步兵主导”思想让潘兴将军推崇“平地战”，要求步兵不经充分炮火准备就直接冲锋，试图用刺刀精神和快速机动压垮敌人。这种忽视协同的做法，使其在一战中付出了不必要的巨大伤亡。

• 二战的觉醒：“兵种协同”的成熟。德军“闪击战”的震撼，以及一战的惨痛教训，终于让美陆军在1941年的条令中明确承认步兵的局限性，强调诸兵种必须像精密的齿轮一样紧密咬合。进攻时，主攻与助攻群配合，装甲、炮兵、航空兵协同发力，形成了高效的合成战斗力。

• 核时代的彷徨：“五群制原子师”的闹剧。冷战初期，在艾森豪威尔“大规模报复”战略下，陆军为求生存，仓促推出了以战术核武器为核心的“五群制原子师”。该构想脱离实际，指挥跨度极大，完全无视核辐射对己方部队的影响，最终成为一段失败的政治干预军事的典型案例。

• 越战的探索：“空中机动”的诞生。面对越南的非对称战争，美陆军创造性地将直升机融入合成兵种体系，形成了“空中机动、垂直攻击”的“蛙跳”战术。这不仅是对新装备的巧妙运用，更是对传统地面机动模式的一次重大突破。

3. 联合作战主导时期（1976至今）：从联合到融合的跃升

越战后，美陆军认识到，未来战争的胜利不再属于单一军种，而属于整个联合团队。其战术发展进入了以联合作战为主导的新纪元。

• “空地一体战”（AirLand Battle）。为应对苏联钢铁洪流，美陆军提出必须将空军力量深度融入陆战，不仅要守住前沿，更要打击敌纵深梯队。这一理论开启了陆军联合战术的先河，并在海湾战争中大放异彩。

• “全维作战”与“全频谱作战”：冷战结束后，任务重心转向全球范围内的低强度冲突和非战争军事行动。陆军一度自信地认为“打赢正规战就能搞定一切”，结果在索马里等地遭遇挫折。这迫使陆军在2001年推出“全频谱作战”概念，将稳定、支援等非战争行动纳入核心任务，并在反恐战争后期强调“赢取民心”的非杀伤手段。

• “大规模多域作战”（Large-Scale Combat Operations / Multi-Domain Operations）。随着大国竞争成为美国首要战略，美陆军再次回归其传统强项——高强度正规战。但今天的正规战已非昨日。2017年及之后的条令明确提出，未来的战争将在陆、海、空、天、网络、电磁频谱等多个领域同时展开。陆军不再是孤立的地面力量，而是作为联合部队中的一个关键节点，必须具备跨域感知、跨域协同和跨域打击的能力。师、军一级重新成为基本战术兵团，以应对复杂的大国对抗。

  

二、历史的馈赠与警钟——经验与教训

美陆军250年的战术演进，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财富，也敲响了沉重的警钟。

1、成功的四大经验：

• 条令为纲：美陆军高度重视条令建设，将其作为统一思想、规范行动、迭代理论的核心工具。从施托伊本的第一本条令到今天的FM 3-0，条令始终是其战术发展的“宪法”。

• 前瞻引领：越战后，美陆军学会了“用明天的战术牵引今天的技术”。无论是“空地一体战”催生了“五大件”装备，还是“多域作战”驱动了“六大优先事项”研发，都体现了其主动设计战争、引领技术发展的战略思维。

• 将领之魂：杰出的军事领袖是战术变革的关键推手。从施托伊本、厄普顿到德普伊、斯塔利，他们的个人经历、战略眼光和改革魄力，一次次将陆军从错误的轨道上拉回正途。

• 反思文化：美陆军拥有强大的学习与反思基因。它敢于直面失败（如南北战争、格林纳达行动），并善于从他国（尤其是德国）汲取养分，这种开放和自省的态度是其保持活力的源泉。

2、深刻的四大教训：

• 观念滞后是致命的。无论是坚信线式队形无敌，还是固守“步兵至上”，陈旧的思维都曾让美军士兵付出生命的代价。技术永远在变，唯有思想的解放才能跟上时代的步伐。

• 本位主义是协作的毒药。陆、海、空、海军陆战队之间的恶性竞争，长期阻碍了真正的联合作战。直到今天，“抢预算、争地位”的军种政治仍是美军的一大痼疾。

• 政治不应凌驾于专业之上。“五群制原子师”的闹剧警示我们，军事战术有其内在规律，过度的政治干预只会催生脱离实战的空中楼阁。

• 偏科终将导致失衡。长期忽视非正规作战能力建设，使得美军在越南、阿富汗等地陷入“赢了每一场战斗，却输掉了整场战争”的困境。一支现代化军队必须是“全谱”的，既能打高端战争，也能处理低端冲突。

三、启示

研究美陆军的战术史，绝非简单的“拿来主义”，而是为了在知己知彼中更好地走好自己的路。首先，我们必须强化我军的条令法规体系。不仅要使其内容科学、系统，更要建立一套能够快速响应、实验论证、反馈评估的动态更新机制，确保条令始终是“活”的指南，而非“死”的教条。

其次，要树立“以战领建、以战促研”的理念。在和平时期，我们不能坐等技术成熟后再去思考如何打仗。应主动进行未来战争设计，用超前的、甚至是颠覆性的作战概念，来牵引和倒逼国防科技工业的发展，抢占未来战争的制高点。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要培育一种开放、包容、勇于自我革命的军事文化。既要敢于向世界最强的对手学习，也要敢于向自己的历史错误开刀；既要尊重传统，又要不被传统所束缚。

结语

美陆军的战术演进史，是一部波澜壮阔的史诗，也是一面映照自身的明镜。它告诉我们，战争的艺术没有终点，只有不断的进化。在智能化、无人化战争初露端倪的今天，重温这段历史，其价值不在于复制其路径，而在于领悟其精神内核——那便是对胜利的不懈追求、对失败的深刻敬畏，以及对未来的无限想象。

本文内容整理自：杨歆, 郭统, 纵强. (2023). 美陆军战术演进的历程、经验教训与启示. 外国军史, 2023(03), 59-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