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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届钱钟书文学奖全国文学作品大赛
钱钟书先生
煤火与苎麻
(散文)
大竹护城河的水,总浸着岸边苎麻丛的清涩,绕着老城青石板巷蜿蜒,一头扎进东柳河的碧波里。这河,淌过明清夏布作坊的机杼声,淌过工矿年代的汽笛轰鸣,也淌过我少年时沉甸甸的光阴。那年我刚迈进小学门槛,学堂的钟声松散得像风中飘萍,却抵不过穷日子的分量——小镇还没通自来水,每日破晓,生火、烧水,等婆婆揭开灶膛的烟火前,我和妹妹的肩头,先得扛起东门口的那担水。
我们俩一人攥着扁担一头,脚步踉跄地往供水点挪。扁担是后山楠竹剖的篾条缠成,磨得油光锃亮,竹篾的硬茬却像生了锈的针,嵌进皮肉里。我咬着牙,将绳结往自己肩头又挪半寸,妹妹的辫子还没长齐,细脖子晃悠悠的,我怕那桶水的重量,会压弯她还没长开的脊梁。大竹的楠竹,素来是乡人谋生的底气,编筐织席,做担打耙,这根扁担,便是父辈从山里扛回来的生计延续。柏木箍的水桶盛满水,晃悠悠溅起的水珠打湿裤脚,晨露的凉意顺着裤管往上爬,浸得骨头缝都发麻。路过老黄桷树,卖醪糟的张大爷挑着担子吆喝,甜香漫过青石板,勾得肚子咕咕叫;旁边李婆婆的晒坝里,红苕干晒得金灿灿,风一吹,甜丝丝的气息混着醪糟香往鼻子里钻。那时我心里竟生出一丝贪念,要是能讨一口醪糟,或是捏一片红苕干,该多好。可目光落回妹妹单薄的背影,那点贪念又被生生咽了回去。一来一回的路,踩过谷草垛上的露水,肩头的红痕叠着旧痕,渗出血丝也不敢吭声。后来我才知道,这红痕,和煤渣烫出的掌心红印一道,是岁月刻在川东少年身上的最早图腾。
把水倒进缸里,缸里的水纹晃出婆婆苍老的脸,这才顾得上背上公公生前编的篾背篓。篾条细匀,还留着淡淡的竹香,像公公从未走远的气息。我和同窗结伴往煤矿机械厂的废渣堆赶,脚步匆匆,生怕去晚了,好煤核都被别人捡光。大竹的煤矿,曾是小城工业的脉搏,轰隆的机器声日夜不息,那些滚烫的废渣,是工厂的弃物,却是穷人家灶膛里的指望。等那炉滚烫的煤渣倾泻而下,灼热的气流裹着硫磺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远处幺店子的糍粑捶打声“嘭嘭”响,老茶客叼着铜嘴叶子烟杆,吞云吐雾间,王大爷哼的川剧《斩黄袍》调子飘过来,咿咿呀呀的,裹着烟火气漫过荒坡。
稚嫩的手掌在焦黑碎块里翻寻,那些没烧透的煤核,黑得发亮,带着灼人的温度,指尖刚触上去,就疼得蜷缩。同窗的背篓已经鼓胀,我的却还瘪着一角,他投来的目光像一根细刺,我慌忙将背篓往身后藏,指尖攥着煤核更紧了——穷酸是少年心底最敏感的刺,却抵不过一家人灶膛里的烟火。实在疼得受不了,便把手往旁边的积水里浸一浸,冰凉的水激得指尖发麻,抬头望一眼远处的苎麻地,青苍苍的一片,风过处,叶子翻卷出银亮的背面,像一群翻飞的蝶。县志载,大竹苎麻“柔韧冠川东”,明清时便顺着东柳河漂往渝州、夔州,换得一船船盐巴与针头线脑。那时的我,总盯着那些蝶影发呆,心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像它们一样,挣脱这沉甸甸的日子,飞得远一点。如今摊开掌心,粗糙的纹路里藏着岁月的温度,我才懂,暖,从来都是焐出来的,就像当年攥着的煤核,要先忍着灼痛,才能燃起一炉烟火。
午后的护城河两岸,柳枝垂影里藏着另一番生计。坡地上的苎麻丛叶片宽大,沾着阳光泛青黛色的光,叶片上的绒毛,沾着川东的潮气;岸边水冬瓜树歪着身子,枝桠垂到水面,细碎的白花簌簌落进河里,浮在水面像撒了一把碎银。放学铃声未落,背篓已沉甸甸压在肩头,我们弯腰捡枯枝败叶,指尖被枯枝划破,渗出血珠,也只是吮一口,继续捡。偶尔捡到几枚皂角,便小心翼翼揣进衣兜,留着给婆婆洗衣裳——婆婆的手,总泡在碱水里,早已皱得像老苎麻树皮。河埠头的洗衣妇人捶着衣裳,竹槌起落溅起水花,隔老远冲我们喊:“幺妹儿些,捡柴火莫往水边梭哦,小心踩滑掉进河沟头!”川东话的软糯混着河水潮气漫过来,听得人心里发暖。寒来暑往,苎麻叶的清香、皂角的涩味,还有洗衣妇的吆喝,成了护城河旁最寻常的背景音,伴着我们把夕阳走成了暮色。如今再回老城,河埠头的捶衣声早已消散,洗衣妇的身影被高楼的影子吞没,唯有那棵水冬瓜树还在,枝桠依旧垂到水面,只是落进河里的白花,再无人捡拾。新建的亲水栈道上,孩子们踩着滑板掠过,彩色的轮滑鞋碾过青石板,惊飞了河面上的白鹭——它们再也不会看到,有两个少年曾踩着刺骨的河水,一瓢一瓢淘着河沙。
最难忘那年春节前的河岸。看着同窗穿着新衣裳追着跑,蓝布衫子红绒线,晃得人眼睛发馋,心里像被猫爪子挠着。我和妹妹攥紧拳头,往大竹三中后的河流去——我们要去淘沙,攒钱买新布。河风卷着芭茅白絮扑在脸上,冰冷刺骨,脱了鞋踩进河里,河水漫过脚踝,冻得骨头缝生疼,脚下的鹅卵石硌得脚心发麻,我们却不敢吭声,生怕一出声,那点勇气就散了。漏瓢在手里晃悠,河沙顺着指缝往下漏,像攥不住的时光,心也跟着一点点发慌。远处田埂上,赶牛的老伯慢悠悠走过,牛脖子上的铜铃叮当响,惊起几只白鹭掠过河面,翅膀剪开斜阳,白得晃眼。那一刻,我忽然忘了脚底的疼,忘了兜里空空的窘迫,只觉得这白鹭,这斜阳,这叮当的铜铃,是穷日子里偷来的一抹亮色。那些浸着寒意的沙粒,终于凑齐了买布料的钱。新衣服是婆婆用自织苎麻布染的藏青色,领口缝着细白布边,穿在身上暖烘烘的,刚好盖住脚踝上河沙磨出的茧子。那一刻,我摸着光滑的布面,忽然懂得,想要的暖,从来都得自己弯腰去淘,就像这河沙,要一瓢一瓢地筛,才能滤出沉甸甸的希望;就像这苎麻,要一茬一茬地割,才能织出裹身的暖。
唯有那次偷粮票换李子的事,带着化不开的涩味,嵌在记忆里,从未淡去。巷口王孃孃的竹筐里,青红李子坠得枝条弯,馋得我心尖发慌,口水咽了一遍又一遍。趁婆婆转身的工夫,我摸了抽屉里两斤粮票,攥在手心烫得像揣着团火——那是一家人几天的口粮,是婆婆攥着粮本,在粮站排了半宿队才换来的。酸中带甜的李子刚啃两口,就被父亲逮个正着。他手里的竹条子抽在身上,火辣辣的疼,却比不上看见婆婆眼角皱纹拧成疙瘩时的愧疚。土陶碗柜上,过年才舍得吃的阴米静静摆着,瓷罐上的青花掉了一块,像谁的眼角落了疤。那一刻,我恨不得钻进青石板的缝隙里,让河风把我吹成一粒沙,吹走这满身的羞惭。后来婆婆摸着我红肿的胳膊,没说一句责怪的话,只是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比竹条子更疼,刻进了骨子里。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声叹息里,藏着的不是怨怼,是一代人在匮乏岁月里,对“体面”二字的执着。
后来我去城里读书,爹送我到汽车站。他的手心结着厚厚的茧,是常年在煤窑挖煤、在麻纺厂扛苎麻包磨出来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煤黑与麻屑,像藏着一整个川东的山与河。大竹的麻纺厂,曾是多少家庭的生计所系,雪白的苎麻纤维从纺纱机里牵出,织成的不只是布匹,更是一代人的日子。上世纪九十年代,麻纺厂的汽笛声哑了,爹下了岗,却依旧守着屋后三分苎麻地,春种秋收,说“这麻能织衣,能换粮,也能撑住一家子的脊梁”。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几块用油纸裹着的二煤炭,还带着灶膛的余温。“揣着,冷了能烤手。”他的声音沙哑,像被煤烟呛过,说完便别过脸去,往车站外的苎麻地望了望。我攥着煤块,掌心的烫伤早已结痂,硬邦邦的,和煤块的温度混在一起,指尖微微发颤。车开的时候,我看见爹的身影立在苎麻地里,像一株老去的麻杆,瘦,却挺拔。如今我在城里安家,衣柜里挂着各式各样的衣裳,再也不用为一件新衣去淘沙;厨房里的燃气灶拧开就有火,再也不用去废渣堆里捡煤核。我的手,敲过键盘,握过笔杆,却再也没有被煤渣烫过,没有被河沙磨过,只是掌心的纹路,依旧粗糙,像刻着当年的河,当年的麻,当年的烟火。
岁月淌过川东的河湾,那些年的煤渣、柴火与河沙,早已随波远去,却在生命的河床里,沉淀成掌纹间的山河脉络。掌心的粗糙不是风霜的刻痕,是时光颁给少年的勋章,是川东土地的指纹;肩头的旧痕不是苦难的印记,是成长立起的无字碑刻,是父辈传承的风骨。大竹的护城河还在流,岸边的苎麻青了又黄,黄了又青。有的苎麻地,已成了街边的绿化带,有的,还在乡人手里,一茬一茬地生长。那些被岁月磨平的青石板巷,如今成了网红打卡地,游客们举着相机,拍着河景,拍着苎麻,却未必知道,这片土地上,曾有多少少年,用肩头扛起日子,用掌心焐热希望。
如今再摊开掌心,那些被煤渣灼过的纹路,早已与岁月的脉络相拥,成了时光写给生命的暗码。就像当年从滚烫废渣里刨出的二煤炭,曾被随意埋在灶膛深处,谁能料到,那点微弱的火种,竟焐热了往后的岁岁年年,也焐暖了每一个回望的晨昏。
而大竹的护城河,还在流。岸边的苎麻,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编后荐评】
这篇散文以“煤火”与“苎麻”为经纬,织就了一幅深沉而温厚的川东记忆图卷。作者笔触细密如篾条,从护城河的水声、挑水的扁担、捡煤核的灼痛,到淘河沙的寒冽、偷粮票的羞惭,将物质匮乏年代的艰辛与尊严,具象为可触可感的生命细节。煤火之暖与苎麻之韧,不仅是生存的依靠,更是精神的风骨。文章在个人成长叙事中,自然融入大竹的地域历史与产业变迁,使个体的苦乐与时代的脉动同频共振。语言质朴而富含诗性,如“掌心的粗糙是川东土地的指纹”“肩头的旧痕是成长立起的无字碑刻”,在平实叙述中升腾出隽永的哲思。文末的回望与和解,既是对过往的深情凝视,亦是对生命韧性的庄严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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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李春新,四川大竹人,退伍老兵,公安退休,《天府诗人》编委,四川诗协会员。先后在《天府诗人》《中外诗人》《达州晚报》《天府作家》《四川青年》《当代文学家》《神州文学家园》《西部风微刊》《时代文轩》等媒体平台发表诗歌、散文、小说等作品若干。
清涟一荷
钱钟书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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