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王小满 南风之南 2026年1月7日 18:01 河南
中原之北,有山巍然。其名贯鼎鼐、震诗剑,世人谓之太行。它不在眉睫之下,而在远方向南之处。
童年最深的行迹,是父亲驱车带我们入山。那时他正当年盛,夏日的燥热催着车轮,一路向西南奔去。起初天地平旷,渐次觉出土地的脉搏、大地的骨骼,终于,一片苍莽的灰绿撞入眼帘——那便是太行了。山石是北地独有的赭灰,被亿万年的风凿成粗粝的史册,一叠叠摊开,犹如天工刻写的卷帙。绿是后来才点染上去的,东一簇,西一丛,是从石缝里挣出来、迸出来的生命的绿意。车随山路盘旋,愈往上,绿意愈沉,竟透出些苍郁的墨色。忽有泠泠之声穿窗而入,如环佩相击,一股带着土味的凉意劈开闷热,直透肺腑。
寻一处水湾停驻。水自更高处的岩隙渗出,聚成浅浅一潭,盛不住了,便漫溢成一道白练,跌下青石,再聚,再流。这聚散之间,成了我们这些孩子的秘境。卷起裤脚,踩进水里,沁骨的凉从脚心窜上天灵盖。水底是幽邃的绿,映得卵石上的苔痕如远古的篆文。北国的酷暑在此被淘洗得只剩清亮的回声。归途暮色四合,山影如兽脊连绵。恍惚见远处崖壁上似有巨影盘坐,是佛是神,看不真切。车里大人便说,这山里住着“修行人”。我们争辩起来:他们吃什么?若下山背粮,算什么隐居?若自耕自种,又与山外何异?童言无忌,却问着了千年隐逸最难的自处。
后来负笈南下,到了杏花春雨的江南。书读得杂了,才知童年望见、嬉戏过的,竟是何等一座山。太行,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愚公要移的是它;“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曹操所叹是它;嵇康锻铁,孙登长啸,“竹林”遗风所沐,亦是它连绵的余脉。原来我从小向南望见的,不只是一座山,更是横亘在华夏脊梁上、充满传说与抉择的巍峨屏障。一时心下震动,少年意气也随之鼓荡。只觉得大丈夫志在四方,当学那出山的英豪,建不世之功。至于山中之人,无论真隐假遁,总脱不了一个“逃”字,是怯懦,也是矫情。
多年后的今日,偶见一文,记太行深处一位守山人。他在崖畔结庐,与云霭为邻,一住便是十数个寒暑。读他文字:修葺漏雨的屋顶,驱赶偷食的猢狲,记录山桃何时绽蕾,岩鹰何时南徙。世人的不解渐渐成了远方的风声,变的是山外的浮嚣,他与山,却仿佛凝在了某种亘古的节奏里。作为读者的我,早已非复少年。我欣赏他的,倒不是隐逸的形式,而是那份与天地、与自身达成的“和解”。他能将孤独摊开,细析其纹理,如端详一枚石子的脉络;能将世间的毁誉拈起,轻轻放下,似拂去衣上尘埃。
可我心底真正羡慕的,或许是文中那样一个午后:他于屋外石坪上躺下,身下是日头晒暖的青石。头顶一株老杨,叶子被山风翻得哗哗作响,本地人唤作“鬼拍手”。他就那么躺着,看日影从东墙悄挪到西檐,看一群山雀“呼啦”惊起,撞破满山的寂静,让远峰的轮廓与近处叶脉的光影,在那一刻既真实得触手可及,又飘渺如太初的梦境。
蓦然回首,二十年前那个在水潭边撩水的孩子,不也曾拥有过那样一个被山风与阳光浸透的、无思无虑的午后么?只是当时惘然。如今案牍劳形,周旋于无数“必要”与“更重要”之间,猛一抬头,方惊觉:“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起,纵无廊叶可鸣,鬓角的白,却已如太行初雪,悄然而至,再难消融。
于是搁笔,推窗北望。都市的楼宇切割着昏沉的天际,什么也望不见。但我闭上眼,那片苍莽的、沉静的、既滋生传说也埋葬热望的灰绿,便从记忆深处隆隆升起,填满整个胸壑。
拔剑四顾心茫然。然眼中无剑,无路,唯有太行。
掬月色以浣襟尘
寄长风而叩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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