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商代甲骨文中多以“水”与“酉”组成的酒字,却在西周青铜铭文中难觅踪迹。
何以至此,我们不妨对先秦时期酒字的演变及当时的社会背景进行简要分析。
酒,起源于上古时期,国人酿酒饮酒,历史极为悠久。酒字,始见于商,最初的“酒”字是用一个更古老的“酉”(yǒu,见下图)字来表示。“酉” ,尖底、大腹、小口的陶罐形象,在酿酒业已相当发达的商代,先民们便直接用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酒坛”这种器物之形,来指代坛中之物——“酒”本身。
“酉”字的演变
由“酉”至“酒”,概因“酉”被广泛使用表示地支的第十位(此字甲骨文中为计时,如“酉时”),为以使区分,古人在“酉”这个酒坛的旁边加上了“氵”(水)作为意符。
目前,所见到的甲骨文资料中,酒字多以“水、酉”组成。
甲骨文“酒”字
但查阅《金文编》《新金文编》等众多资料,上承商代的西周青铜铭文中“酒”字却以“酉”替代,的确令人疑惑。
《新金文编》中两周“酒”字
关于酒字,《说文》解释为从水从酉,“酒,就也。所以就人性之善恶”,意思是“酒,迁就,是用来迁就(助长)人性的善良和丑恶的饮料”,另一种解释是“就是成就的意思,是吉利的事、不详的事成就的原因”。
商代酿酒业已相当发达,殷墟出土的铜器绝大部分都为酒器便是很好的印证。商人好酒,且饮酒风气很盛,但《韩非子·说林上》言“常酒者,天子失天下,匹夫失其身”。酗酒,绝非小事,个人可“失其身”,而作为帝王亦可“失天下”。至纣王时酗酒可谓达到极致,商王嗜酒成性,沉湎酒色,荒淫无道,多行不义,“以酒为池,县肉为林,使男女裸相逐其间”,“纣为长夜之饮,欢以失日”,日夜酗酒,居然不知日期,何谈治国理政。
酒,也成为商王朝致灭的主要原因。商代酗酒亡国之祸,便是《说文》中“就人性之恶”的真实写照。
台湾学者古文字学书籍中,西周“酒”字空白
周王灭商,建立周朝。“中国政治与文化之变革,莫剧于殷周之际”,与崇神事鬼的殷商宗教祭祀文化相比,西周建立了一种“以道德代宗教”、强调伦常秩序的德治、尊礼文化。以史为鉴,以商为鉴,周人总结商王朝灭亡的原因后,统治者认为酗酒是失德行为,违背“敬天爱人”的道德准则,酗酒被视为殷商大乱丧德、亡国之源,于是出台了中国历史上第一部最严的、带有政令性质的禁酒令《酒诰》。
《酒诰》要求“干部”们不要沉湎于饮酒作乐,规定只有祭祀才可饮酒,禁止民众聚众饮酒,否则将面临处刑。
《金文编》中两周“酒”字
任何一个时期的文化都与当时的社会背景息息相关。西周青铜铭文承载了社会交流的功能,同时也是西周社会经济、政治、文化的载体。很明显,周人认为饮酒行为事关国家政治,事关政权安危。
战国时期“酒”字
由“酒”至“酉”,及至战国才在陶器等物上又出现“酒”字,我们无法了解西周铭文用酒坛器物“酉”字代替“酒”字的真实原因。或许,与周人规范国人行为、远离商代酗酒误国、巩固王权及王朝长治久安的《酒诰》不无关系。
--商周金文赏析之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