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站在北疆边防,天边晚霞把博尔塔拉河染成金红。原来守护的土地这样温柔。此刻的宁静,是最动人的风景。 【题记】当人迹与灯火一同退至天际线外,我与星辰的对话便开始了。这对话关于石头、风雪、界碑,关于永恒,也关于母亲窗前一盏不肯熄灭的灯。那时,我是个西北边防的初来乍到者。脚跟落地之后,心也如山间的一棵小草,向阳而生,随风摇曳,把歌唱给山坡,唱给风雨,唱给星辰小河……阿拉套山把我的白天压得很扁,压成地图上一条沉默的线,压成巡逻路上重复的脚印。只有当巨幕般的黑夜彻底落下,我才被释放,升向它无垠的穹顶。在这里仰望星空,并非闲情逸致,而是一种精神的必需——是狭窄哨所对浩瀚的渴望,是沉重职责对轻盈的遐想。群山环抱的寂静太浓了,浓得需要银河来稀释;肩头的使命太具体了,具体到需要借助星辰的永恒来丈量。于是,在每个与枪械、界碑相伴的日落后,我便走向那座更高的、由星光砌成的哨所,开始我另一份无声的执勤,与亘古的星群,交换着守卫者的密语。博尔塔拉,银色草原。那年春天,北疆的残雪还眷恋着大地,像迟迟不肯远行的故人。在戈壁大漠、昆仑雪山与官兵们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我,一纸命令,将我送到了中哈边境的这片土地。报到那日,不见“银色的草原”,只有满目冰雪覆盖的荒野,恍如回到了晋西北的老家——那种凛冽的苍茫,竟如此相似。当晚在营区散步,偶遇组织科邓科长。这个年轻的边防卫士说:“主任,出去走走吧,看看博尔塔拉河,那河能让人心静。”我们穿过沉睡的小城,来到郊外河岸。夜色如墨,河面却宽得望不见边际。水流平缓,清澈见底,淌过浑圆的鹅卵石,发出“洒洒”的细响,如低声絮语。岸边的白杨与红柳在风中轻摇,河面倒映着树影,平滑如镜。就在这时,我看见了星辰。一颗,两颗,无数颗。天上的星子纷纷落入河中,随着水纹荡漾,碎了,散了,又慢慢聚拢,仿佛在河底重新编排星座。我抬头望天,低头看河,忽然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星河倾泻进博尔塔拉河,河水承载着整个宇宙的微光。国林科长轻声说:“您看,边关虽远,却有这般雄浑又温柔的美。博河静默流淌,连星辰都愿投入她怀中——这不正像好男儿镇守边关吗?铁血里藏着柔情。”我想起故乡的清涟河。她从芦芽山的皱褶里走出,深夜里一定也收容着晋西北小城夜空的星子,像母亲永远将游子揣在心上。此刻,我数着博河里的星光,忽然明白:我来,就是共生,就是守护。这第一次与星辰的对话,是与边地沉默的交流,是与使命初心的对望。河水东流,星辰西移。在这银色草原的腹地,我找到了第二故乡的凭证——不是地契文书,而是这条盛满星光的河,与河中永恒流淌的守望。跟随江巴斯边防连班长张望上哨,迷彩身影踏过石阶。肩上钢枪映着蓝天,每一步都是守护的誓言。向边防战士致敬,感谢你们的默默坚守!江巴斯,哈语意为“羊胯骨”。江巴斯边防连就驻扎在那块形似骨头的山脊最宽处。我曾猜想,命名此地的先辈们,是因这乱石嶙峋的山地状如羊骨,还是因饥寒交迫时正啃着一块野山羊的胯骨?答案已随风逝去,唯有名字如界碑般立在这里。站在“羊胯骨”上,初秋的北风从西伯利亚席卷而来,裹挟着沙尘与枯草的气息。风中混杂着艾比湖湿地的盐碱味,还是岩石本身的苍凉?我无意分辨。“走边防”三个字如箴言刻在心底。夜,在羊胯骨的拐弯处,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深。班长张望,河西走廊走出的汉子,沉默中有种磁石般的力量。在薄纱般的夜色里,我跟随他,一步一阶,向山顶哨所攀爬。说是走,实是攀登——近五百级依山凿出的台阶,陡峭如天梯。他全副武装,我轻装徒手,他却不时回身,伸手拉我。“拉兄弟一把!”电影台词忽然在耳边响起。我想起晋西北的童年,与伙伴们上树掏鸟窝,那时不知畏惧,只要有一线可能,便敢攀上最高枝。一阵山风如瀑布倾泻,我身形微晃。张望递来一截背包绳:“系上。”绳头粗粝,握在手中却踏实。自古华山一条路,向上是唯一的征途。就在他回眸的刹那,夜色中,我看见了他头顶的星辰。星光闪烁,映亮他年轻的面庞,还有那双比星星更亮的眼睛。这光芒让我心头一热——在这深不可测的夜里,有人擎着星光前行。一步,一阶。张望向上攀登,星辰也随之挪移。无数星子成了夜夜陪伴边防军人的无言战友,它们不说话,只是亮着,如灯塔,如烽火。登上山顶,视野豁然开朗。苍茫天穹下,铁丝网两侧的土地在星光中连成一片。星光里的红柳、芦苇、骆驼刺,在风中摇曳,像双方巡逻兵在隔空致意。星辰是他们共同的语言,无声,却懂得。哨所交接的间隙,我独自仰望星河。偶有流星划过,我伸手虚接,心中轻问:满天的星辰,哪一颗是我?哪一簇是我们戍边的将士?星星眨了眨眼,不答,只将清辉洒遍群山。回望哨楼——挺拔的轮廓,冷峻的钢枪,威严的哨兵,在群星环绕下,凝成一幅铁铸的边塞图。这时,我看见了母亲。故乡山村的夜空中,也有这样的星辰。而她,一定也在某片星光下,望向北方。星辰低语:在边关站岗的官兵,也是人间的星辰。他们不移动,却照亮国土的每寸边疆。晚霞为山峦披上金纱,沟壑纵横藏着大地的密码。登高远眺,万千形态在风中低语,自然的鬼斧神工总让人惊叹不已。每一块岩石都在诉说时光的故事,夜色中,星光陪我在这里守防。铁列克特,哈语意为“有杨树的地方”。铁列克特边防连驻扎在亚洲最大怪石群的腹地,却被一片葱郁的白杨温柔环抱。初到连队,怪石如阵,白杨列队。午后细雨迷蒙,我随连长田树利骑马巡逻阿拉套山支脉沙拉套山。十几个身影在雾中穿行,马蹄踏碎山间的寂静。半山回望,一片绿荫将连队悄然掩藏,如母亲将孩子搂在怀中。暮色降临时归队。人困马乏,我却趁着夜色走进营门前的杨树林。哗啦啦——风摇树叶,唤醒了天边的星辰。星光穿过层层叶隙,被裁剪成细碎的金箔,洒在地上,披在我肩。我仰头轻问:星辰啊,你为何来到这遥远寂寞之地?是对面的群山呼唤你,还是戍边战士的目光吸引了你?星光闪烁,似在应答:你们在哪里,我便在哪里。忽然,枝头有星光在歌唱——哦,是夜莺。它的啼鸣清亮如银针,穿刺夜幕,与星辰共鸣。信步走出营门,不远处山巅有巨石孤悬,战士们叫它“飞来石”。此刻,一颗极亮的星正落在石顶,如明珠镶嵌于皇冠。此情此景,心中诗句自然流淌:夜色浸透前哨的棉帐|星光正登记每寸边疆|寒霜从穹顶筛落|碎作界石旁的银芒|群山合拢为巨掌|哨兵凝成铜像|星粒蘸取寂静的微响|在枪管刻下年轮暗码|远天垂悬着——冰蓝的凝视|风在齿隙巡逻|星辰与钢枪|交换恒久的冷光|直到某束极光垂落|把整座哨所锚进光年|他说那是母亲穿针的线|把番号绣进星河之章|而拂晓正揭开雾的封章|请点数迷彩的流光|每片霜晶都收殓着|一句未寄出的“平安”。云雾漫过青山崖,蜿蜒山路藏其间。每道弯都刻着坚守,每寸土都连着家国。抬头是云端哨所,脚下是万里河山。赛里克,蒙语意为“四季西风不断”。这个连队如宝剑直插阿拉套山脉中段,驻守在巴尔鲁克山险峻的怀抱里。指导员张艳新是个年轻的“老边防”,从战士到军官,从未离开基层。他健谈爽朗,初次见面便说:“主任,晚上咱们'走边防’——上巴尔鲁克山顶的瞭望哨。”夜幕如巨翼覆盖山峦。我们一行十余人,在张指导员带领下踏上“之”字形巡逻路。110道弯,弯弯都是“鬼门关”。班长张团结在我身后护卫,他的呼吸沉稳如钟摆。走一弯,喘一口气;再走一弯,星光便换一个方位。深谷漆黑如墨,山路如草绳缠绕山体。唯有星辰,一时在头顶,一时在弯角,如不灭的灯盏,如沉默的向导。拄着张团结递来的松木棍,我一步步向上挪移。星星在左,在右,在前,在后——它们似在低语:你不孤单。中途小憩,大家仰卧山石,比赛数星。那些年轻的手指指向夜空:“那是北斗!”“那是银河!”星光落入他们眼中,点燃清澈的光芒。在这荒凉山脊,星辰成了最奢侈的玩具,最忠诚的伙伴。近四小时艰难跋涉后,我们登上山顶。寒风如刀,星河如瀑。站在瞭望哨上,边境线在星光下隐约可见,如大地的一道浅浅疤痕。战士们迅速就位,钢枪与身影融入夜色,只有帽徽偶尔反射星辉。张指导员轻声说:“你看,每个兵都是一颗星。”我忽然懂得:这110道弯,弯弯都是星辰的驿站;这些年轻的生命,个个都是银河的支流。他们在此驻守,不是被遗忘,而是被编入了更宏大的星图——那名为“边疆”的永恒星座。玉科克边防连的天空,晚霞染红了山巅。星辰悄悄探出脑袋,与哨塔遥遥相望。这里的每一刻,都藏着最动人的守候。玉科克,蒙语意为“白色的石头”。连队驻地确有白石山峦,在月光下如巨象卧野。这里还有一位特殊“战友”——“阿黑牛”,为连队默默奉献十七年的老牛,去世后被官兵塑像纪念。指导员熊景峰,被战士称为“观云测天的人”。他对边关星辰情有独钟,神秘地告诉我:“我们连是聚星聚福之地。入夜,你看白石山上会有一道光。”未等天黑,我便登上连队对面小丘。夕阳沉入阿拉套山背后,天空由橙转紫,渐入靛蓝。第一颗星亮起时,白石山开始吸收天光,岩石表面泛起淡淡银辉,如沉睡的巨兽缓缓呼吸。夜愈深,星愈近。忽然,一束清冷光华自山顶某处射出——不是灯光,不是月光,而是某种岩石与星光的共鸣。那光如剑,劈开夜幕;又如泉,从山体深处涌出。熊指导员不知何时来到身旁:“那是石英岩。白天吸饱阳光,夜里便慢慢释放,遇上晴朗星空,就会这样。”我凝视那道光,想起分区政委老王超海为“阿黑牛”写的诗:阿黑通人性|勤边十七冬|峰跋七万里|物运二百吨|界无近而越|寒未惧而停|葬此警世人|同心铸长城。牛如此,人亦然。十七年,七万里,二百吨——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个与星辰相伴的日夜。白石山上的光,是岩石的记忆,也是戍边岁月的结晶。它不炽烈,不张扬,只是静静地亮着,像一句用了十七年才说完的诺言。星光落在雕像上,落在哨楼上,落在每个熟睡或醒着的战士肩头。在这白色石头的王国,光有了形状,时间有了重量,忠诚有了海拔。吕凤君,山西省五寨县人,少小离家,在新疆边防部队工作多年。长期从事新闻、宣传工作,业余爱好文学、摄影。常年行走在大西北边防线上,工作之余,用文字书写人生,用镜头记录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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