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凤君:阿拉山口风的物语(上)

题 记
























在风的世界里,读风的物语,我也成为了风或风中的一物。
风用四十年时间,把我雕刻成它的另一座界碑。
我则用同样的四十年,在风的宏大叙事里,读懂了坚守的重量,读懂了忠诚的质地。

阿拉山口,名副其实的“风工厂”,每一缕都带着旷野的力量。夕阳下的远山与风同在,立于风口的哨楼是风的见证者,士兵在此写下唱大风的诗行。

风的序章:世界的心跳

我走进风里,风已深入到我的骨血里。

风在这里不是过客,而是永久居民。它在循环往复,它在生死轮回。
它从准噶尔盆地的边缘升起,翻越阿拉套山的褶皱,在峡谷间找到唯一通道,从此有了姓名。阿拉山口的风,是有族谱的——它的祖先叫“白毛风”,父辈叫“黑沙暴”,兄弟是“刀子风”,子孙是“钻缝风”。一个家族,坐地为王,统治这片土地亿万年。
初闻风声的人,总错觉是远处有火车驶过。那轰隆声从地平线尽头滚来,渐渐清晰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低吼。不是江南细雨打在芭蕉叶上的温柔,不是海滨林间穿行的轻语,而是大地本身的呼吸——粗粝、深沉、不容置疑。
风有颜色。清晨是青灰色的,带着阿拉套山雪线的寒意;正午是土黄色的,卷起艾比湖周边的每一粒尘埃;傍晚是暗红色的,吞没浸染阿山最后一缕夕照;深夜是墨黑色的,与星空下的国境线融为一体。风也有重量——站在风口,你会感到无形的巨手抵住胸膛,逼迫你后退,或挺直脊梁。
这是风的王国。在这里,人不是征服者,而是获得暂住证的移民。风教你第一课:谦卑。它抹平人类一切傲慢的痕迹,让所有生命学会弯腰的姿态。草木低伏成匍匐的朝圣者,沙漠白榆以四十五度角书写生存的宣言,连最坚硬的岩石,也被雕刻成流泪的侧脸。
但风也公平。它不同你军衔高低,不问你来处何方。少将和列兵承受同样的推力,新兵和老兵喝下等量的沙尘。在风面前,所有身份剥落,只剩下一个最本质的称谓:戍边人。
阿拉山口国门,风雪中巍然矗立的界碑。戍边卫士踏雪巡逻,每一步都是责任与荣光。此刻驻足,心中满是对家国的无限崇敬。

国门:向西朝东的站立

国门立在风中,如一枚巨大的书签,夹在亚洲的腹地。
向西,是哈萨克斯坦的苍茫,是中亚草原无边的延伸,是古丝绸之路驼铃消散的方向。朝东,是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故土,是黄河长江奔流的血脉,是所有戍边人梦回千转的故乡。
这座建筑有钢铁的骨骼,有混凝土集成的躯体。设计师知道风的脾气,每一根支柱都深扎地层,每一处连接与灌注都计算过最大风力荷载。但国门真正的重量不在材质,而在它所承载的两个字:中国。
每天清晨,国旗在风中展开的瞬间,是一场无声的战争。
三名旗手走上旗台,风立刻认出他们——这是每周每日都要交锋的对手。国旗从旗手怀中释放,不是缓缓升起,而是“哗”一声全力展开,像憋足了一口气的战士发出呐喊。旗面在风中剧烈抖动,每一道褶皱都是挣扎的形状,每一声响动都是不屈的回音。
我看到旗手的手指冻得发紫,却稳稳握住绳索;我看到军装被吹得紧贴身体,勾勒出年轻而坚韧的轮廓;我看到他们的嘴唇紧闭,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把某种比风更强大的东西,装进了胸膛。
国门之下,界碑静静伫立。
花岗岩的碑体,在四十年风沙打磨下,光滑如镜。碑面上“中国”二字,凹痕里积满岁月的尘埃,又被雨水洗净,如此反复,字迹反而愈加深邃。风不是破坏者,而是最耐心的雕刻师——它以每秒二十米的速度,持续不断地工作,把两个字刻进石头深处,刻进时间本身。
我常想,界碑是否记得每一个抚摸过它的人?那个1962年第一支边防部队的年轻士兵;那个1978年风雪夜迷路的哈萨克牧民;那个1992年口岸开放时泪流满面的商人;还有我们,一代代把青春抵押给风口的军人。
界碑不说话,但风记得所有的故事。

阿拉山口的风雪中,边防连官兵踏雪巡逻。每一步都坚定有力,守护着身后的万家灯火。严寒挡不住忠诚,身影在风雪中铸就钢铁长城,向最可爱的人致敬!

边防连:风中的诺亚方舟
连队驻地像一艘抛锚的巨轮,停在风的海洋里。
围墙不是垂直的,而是略带弧度——这是与风谈判后的妥协。窗户是双层的,三层,最厚的哨塔窗户有四层玻璃,仍然在深夜发出咯咯的颤抖声,仿佛随时会放弃抵抗。
但这里是家。
食堂的风味,是混合着沙粒的拉条子。炊事班长强子哥有句名言:“咱这儿的饭,自带调料。”新兵第一次吃到咯牙的米饭,会愣住;老兵却吃得坦然,甚至笑着说:“今天这沙是细的,没有昨天那场粗。”
水是珍贵的。每个战士学会用一盆水完成所有清洗:先洗脸,再洗脚,最后浇到营房前那几棵倔强的紫丁香树下。那几棵树活得辛苦,树干一律朝东南方向倾斜——那是背风的一面,也是故乡的方向。但它们活着,每年春天发出新芽,努力开出淡淡的紫花,成为整个连队的精神坐标。
宿舍里,每个人的床头柜都有一道特殊的风景:防风镜、润唇膏、凡士林,这三样是标配。新兵写信时,会小心压住信纸边缘,不然风会偷走他的思念。夜里,风声是永恒的催眠曲,也是警报——风突然停了,老班长反而会醒来,担心下一场更猛烈的风暴。
但这里也有风偷不走的东西。
图书室的灯光总是亮到很晚。那些被翻烂了的书页间,夹着新疆的干花、甘肃的枫叶、河南的麦穗——来自全国各地的乡愁标本。黑板报上,诗歌与天气预报并列:“明日大风,阵风十级”旁边,是战士写的“山口有风,战士心中无风”“风越大,心越稳”等心语。
俱乐部里,吉他弦总是很快生锈,但歌声从不停止。跑调的《小白杨》,嘶吼的《当兵的人》,还有那首只有阿拉山口人才懂的《风之谣》:“山口的风啊,你别猖狂/我胸中有团火,比你更嚣张……”
最动人的是晾衣场。
迷彩服在狂舞,床单在挣扎,袜子在飞翔。但每一件衣物都被八号铁丝紧紧固定——那是老连长传下的方法:打死结,打三个。衣物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无数面绿色的旗,宣告着一种倔强的存在。
在这里,连队不是被风围困的孤岛,而是主动选择在风暴中心扎根的森林。

老照片里的坚毅身影,是阿拉山口边防站首任站长吴光胜与战友们研讨防务的珍贵瞬间。他们用青春守护国门,铸就边疆安宁的基石,致敬不朽的奉献!

吴光胜:凝固在风中的身影
雕像立在营区西侧的“英雄山”顶上,面朝国门,背靠连队。
花岗岩雕刻的身躯,已经涂上了一层岁月馈赠的包浆——那是时间颁发的勋章。他左手握望远镜,右手指向前方,大衣下摆被风吹起一道永恒的弧线。雕塑家捕捉到了那个瞬间:不是静止,而是在巨大风力中保持平衡的动态。
吴光胜,阿拉山口边防站首任站长。1962年8月带领17名官兵,携带一张地图、三匹骆驼和一口行军锅,历经三天两夜艰难跋涉抵达阿拉山口,在荒芜戈壁上建立第一座边防站,结束了该地区“有边无防”的历史。‌那时这里,还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名字。没有营房,他们挖地窝子;没有水,他们取盐碱滩咸水为饮;没有路,他们的脚印就是第一条路。
老兵们口耳相传他的故事:那年冬天,暴风雪困住了巡逻队,他带领救援组在零下四十度中搜寻。找到时,两个年轻战士已经失去意识,他把自己的大衣裹住他们,穿着单衣在风雪中跋涉十公里回营。战士得救了,他的右耳永远失去了听力。
“站长不是不怕冷”。他的警卫员后来回忆,“他只是更怕失去战友。”
雕像基座旁的一块戈壁石上刻着一行字:“这里风大,但我们的决心更大。”这不是上级定的标语,是他写在第一本地窝子日志扉页的话。如今,每个新兵下连,第一课就是站在英雄山上,站在这尊雕像前,听指导员讲这句话的重量。
雕像的细节令人动容:大衣纽扣少了一颗——那是根据真实照片还原的。他生前最后一张照片,就是少了第二颗纽扣,因为扯下来给一个新兵固定被风吹开的领口了。
风日复一日地抚摸这座雕像。奇怪的是,花岗岩表面并非越来越光滑,反而出现了细微的纹路——那是风沙在石头上刻下的年轮。仿佛雕像也在继续生长,继续变老,继续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黄昏时分,落日余晖给雕像镀上金边。这时风往往稍歇,像是表达某种敬意。战士们列队走过时,会不自觉地挺直腰板——他们知道,有一双眼睛始终注视着,注视着这支他亲手组建的部队,如何在他之后,继续站立在风口。
雕像脚下,偶尔会有野花开放。
是那种不知名的紫色小花,贴着地皮生长,花瓣厚实得像多肉植物。它们选择在这里扎根,或许因为雕像挡住了最猛烈的风,或许因为它们听懂了石头里的故事——关于如何在不适合生存的地方,创造生存的意义。
根据老站长吴光胜临终遗言,将他死后的骨灰撒在阿拉山口——那条他跋涉过千万次、用生命刻度过的边防线上。2001年老站长去逝。不久,他的女儿从烟雨江南远道赶来,粗糙的骨灰盒被一双双握过钢枪的手郑重传递。最终,她与连队官兵并肩立于山口,将父亲归还给这片他誓死守卫的土地。
他们松开手掌,一阵风准时赶来——不是狂暴的阿拉山口惯常的那一种,而是绵长、宽广、带着体温的流动。骨灰顷刻间被风接住,化作淡雾,轻盈地掠过每一块他抚摸过的界碑,每一道他掩体般的皱褶,最后渗入国境线上沉默的沙砾与草根。
风继续吹着。从此,这风里便有了重量——是一种脚步终于与大地达成永恒的轻盈,是一颗星辰熄灭后化为苍穹本身的闪烁。老站长不再“站在”风中,他成了风本身:往后每一次巡边,他的身影将在队列中无声行走;每一夜哨岗上,他的目光将借月光静静流淌。
山口的风,从此会记得所有凝固在时间里的身影。而风本身,是永不凝固的誓言。

阿拉山口的风雪中,哨兵挺拔如松。一身戎装守护国门,目光坚定向远方。致敬最可爱的人,你们是边境最美的风景线。
哨兵:风的驯兽师
阿拉山口的兵,人人都是气象学家。
他们能从风的音调判断风速:呜咽是五到六级,嘶吼是七到八级,咆哮是九级以上。能从云的走向预判风暴:如果云层像被扯碎的棉絮急速西移,那么两小时内必有沙尘暴。能从皮肤的感觉知道湿度:如果脸颊有针扎般的刺痛,说明空气湿度低于百分之十。
但这些只是基本功。真正的艺术,是在风中保持观察。
哨塔是风口中的风口。几十级旋转铁梯,每一步都在摇晃。顶端观察室,三面玻璃,一面铁壁。新兵第一次上哨,往往需要双手抓住栏杆才能站稳。老兵却可以单手操作望远镜,另一只手还能记录观察情况。
“看远处,别看脚下,”班长这样教,“你越盯着摇晃的东西,越会晕。要看地平线,看国境线,看那些不动的东西。”
这是风的哲学:在动荡中寻找恒定。
望远镜的镜头需要每小时清洁一次,否则沙粒会磨损镜片。观察日志上,除了常规记录,还有风的批注:“10:23,东南风转西北风,界碑xxx至xxx段能见度下降”“14:17,风骤停,异常,需重点观察”“19:41,风带哨音,可能有动物接近”……
最考验人的是夜哨。
没有月光时,国境线沉入纯粹的黑暗。风成了唯一的方向标——它永远从固定方向吹来,像无形的指南针。老兵能闭着眼说出自己面对哪个方位,因为风的角度、温度、湿度,甚至气味,都是坐标。
“听风辨物”是更高级的技能。有经验的老兵能从风声的微妙变化中,分辨出是狐狸穿越铁丝网,还是岩羊碰落了石块,甚至是人迹——风掠过人体和掠过岩石的声音,有细微的差别。
但哨兵最重要的本领,不是对抗风,而是与风共存。
他们学会在狂风中平稳呼吸——短吸长呼,像游泳者换气。学会在行走时降低重心——不是抗拒推力,而是顺势调整步伐。学会在风中传递信息——用简单的手势,用特定的灯光信号,用那些风无法扭曲的沟通方式。
每个哨兵都有被风“教育”的经历。新兵张强永远记得,第一次单独上哨,风把他吹倒在地,眼镜飞出去三米远。他在黑暗中摸索了十分钟,最终在界碑旁找到。重新戴上时,世界清晰了,风似乎也不再那么可怕——因为你看见了对手的真面目。
老兵退伍时,会做一个特殊的仪式:最后一次上哨,站在风口,闭上眼睛,让风最后一次拥抱自己。他们说,要把风的味道装进记忆,因为从此往后,任何地方的风,都会显得太温柔。
2025年12月20日于乌鲁木齐

作者简介


吕凤君,山西省五寨县人,少小离家,在新疆边防部队工作多年。长期从事新闻、宣传工作,业余爱好文学、摄影。常年行走在大西北边防线上,工作之余,用文字书写人生,用镜头记录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