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文人与砚台的羁绊,从来不止于文房雅事 —— 蔡襄在《大研帖》中,为友人所赠的盈尺大砚再三斟酌,生怕以 “赵璧” 之珍轻许交换,藏着文人对雅物的珍视;而在南宋的风雨飘摇中另有一方砚台,成了陆游 “身闲心不闲” 的精神知己,刻字为证,藏尽文人的赤胆与坚守,它就是现藏于泰州市博物馆的宋代端石松皮纹砚。
这方砚台长 20 厘米,宽 11.55 厘米,厚 3.4 厘米,以名贵端石为材,石质温润细腻,叩之无声,抚之若肤。最妙的是砚面天然形成的纹理,状如老松斑驳鳞皴,沟壑纵横间藏着岁月的苍劲,故而得名 “松皮纹”。
砚台上部的墨池由天然石眼加工而成,形似仙桃,不加过多雕琢,尽显宋代文人 “天然去雕饰” 的审美追求。在古代,砚台从不是单纯的研墨工具,而是文人最亲密的 “案头挚友”,尤其对陆游而言,这方松皮纹砚,更是他抒发情怀、排解胸臆的重要载体。
他曾在《临安春雨初霁》中写下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细分茶”,世人多叹其闲雅,却不知这 “闲” 背后藏着滚烫的壮志。彼时陆游客居临安,报国无门、壮志难酬,只能以写草书、玩分茶排遣时光,但这绝非耽于享乐的闲逸 —— 就像他为泰州光孝寺复建撰写《报恩光孝禅寺最吉祥殿碑记》,借碑记寄寓山河复兴、国家中兴的愿景,这两句诗里的“闲”,是 “被迫闲居” 的无奈,背后是 “愿为家国忙” 的滚烫渴望。
而这一切情志的抒发,都离不开案头这方松皮纹砚:以清泉研墨,墨香袅袅间,笔尖划过宣纸,草书的随性是胸中块垒的宣泄,诗句的凝练是未凉热血的倾诉,那一方砚台,默默承接墨锭的研磨,也静静承载着他 “位卑未敢忘忧国” 的赤诚。
陆游爱砚成痴,不仅日日与这方松皮纹砚相伴,更亲手在砚侧阴刻下 “放翁宝” 三字楷书款,旁配 “古松皮” 篆书题识。这三个字没有华丽辞藻,却胜却千言万语,是他对这方 “知己” 最直白的珍视,也为后世留下了最真切的情感印记。
在没有现代传播工具的古代,文人唯有以笔墨言志,而砚台,便是这份情志传递的起点 —— 它见证陆游挥毫写下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的豪情,也陪伴他落笔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的执念,每一滴墨汁,都经它研磨而成;每一段心声,都由它见证书写。
这方砚台的珍贵,更在于其流传有序的千年脉络,每一段传承都有文献或实物佐证。陆游身后,砚台先为明代嘉靖年间进士朱大韶所藏,成为其私家园林 “文园” 中与宋版图书、钟鼎彝器并列的珍品。
随后,它流转至明代文学家、收藏家陈继儒手中,这位学识广博的鉴赏家在其收藏专著《泥古录》中明确记载此砚,将其与米芾研山等名品同列,直言 “陆放翁松皮砚” 为山居珍玩,更让 “放翁宝” 刻款的可信度有了文献支撑。
时光流转至清代,这方砚台曾流落民间,却在康熙年间被戏曲家孔尚任于庙市中偶然得之。孔尚任本身酷爱收藏古物,常为搜罗珍品耗尽月俸,得此名砚后欣喜不已,不仅将其载入自己的藏品专著《享金簿》,更在砚台左侧阴刻 “加我年寿作朋” 六字行楷铭文及 “东塘铭” 三字名款 ——“东塘” 正是孔尚任的号,这方刻铭与陆游的 “放翁宝” 遥相呼应,成为砚台流传脉络中又一坚实印记。相传,孔尚任后来在淮扬治河期间曾驻节泰州,这方砚台或许正是他彼时案头研磨之物,甚至可能陪伴他构思了千古名剧《桃花扇》的传世篇章。
一方古砚,承载的是文脉的延续,更是情志的传承。蔡襄的《大研帖》让我们看见宋代文人对雅物的珍视,而陆游的松皮纹砚,则将这份 “珍视” 升华为精神寄托 —— 借碑记抒中兴之愿,借诗句泄报国之情,借笔墨排壮志之郁,这一切,都离不开这方砚台的默默相伴。
它不语,却藏着陆游的深情与坚守,藏着陈继儒的慧眼与珍视,藏着孔尚任的欣喜与题赠;它历经颠沛,却始终文脉不绝,就像陆游从未冷却的家国情怀,跨越千年仍能打动人心。
如今,当我们凝视这方砚台上深浅不一的刻款与天然松纹,仿佛仍能看见陆游灯下挥毫的身影,听见墨锭研磨时的沙沙声响,触摸到宋代文人 “以闲藏志” 的赤诚风骨,读懂何为 “一物传世,情怀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