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如印
文/陆兴根
推开记忆里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灶间永远是暖的。那暖意不是春日阳光薄薄敷在皮肤上的暖,而是沉甸甸带着烟火气的暖,从一砖一石垒成的灶台里弥漫出来,能一直熨帖到心里去。这暖意的源头,便是那座沉默温厚的柴火灶。
在那些早已远去的岁月里,灶,是一个家的心脏。房子有四面墙,或许能遮风挡雨,但若没有一座实实在在的灶,屋宇便只是空洞的壳子,冷冰冰的,生不出人间的温度。我们家的灶是常见的两眼灶,贴着墙,敦敦实实地卧在那里,像一头忠实的老牛。靠墙的是“里镬”,硕大深沉,肚量惊人;外边略小些的是“外镬”,那是日日相见的勤恳伙伴。一日三餐,饭菜芳馨都从“外镬”杉木锅盖的缝隙里袅袅升起,稻米的清香、青菜与腊肉的咸鲜,在这方寸间交融蒸腾,最后化为一家人围坐时的笑语。
而“里镬”则守着它庄严的沉默。它属于节日与重大时刻。只有到了腊月,那巨大的身躯才会被熊熊灶火唤醒。蒸年糕粉(俗称“上蒸桶”)时,白茫茫的蒸汽吞没整个灶间,空气里满是甜糯而令人心安的气息;煮整只猪头时,肉香醇厚霸道,那是年关最隆重的宣告。平日里,它则盛着淘米水、洗碗水,温顺地履行着另一项职责。这一大一小两口锅,仿佛一个家的两种脉搏:日常的细水长流,与节庆时的饱满欢腾,都在这里找到了归宿。
灶,又不只是人间烟火的所在。灶台上方,一方小小的神龛,是家与天对话的窗口。每年腊月二十三的夜晚,灶神要启程返回天庭述职。祖母会换上干净衣裳,在神位前摆好麦芽糖,借那黏稠的甜,盼他“上天言好事”。除夕夜再隆重迎他回来。红纸黑字的对联贴在两侧:“上天奏好事,下地保平安”。那是一种极朴素又极郑重的寄托——把全家的福祉,托付给这日日相对的“一家之主”。烟火气与神性在此刻交融,让这处最凡俗的角落,也染上了一层虔敬的光晕。
若说灶台是庄严的,那灶下的灰槽,则藏着最绵软的柔情。那是火的余烬,是温暖的怀抱。雨天,湿透的布鞋埋进去,不久就干爽了;返潮的衣物搭在上头,烘出阳光般的味道。然而我最眷恋的,是灰槽深处那点不为人知的秘密。每日午后,祖母做完饭,总在将熄未熄的余烬里,为我埋下一只番薯。等我放学跑回家,她便用火钳从温热的灰白中,小心拨拉出那个黑乎乎、烫手的小东西。拍拍灰,剥开焦脆的皮,金黄的瓤滚烫,冒着甜丝丝的热气。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香,混合了草木灰的质朴与谷物糖分的焦甜,是任何精巧点心都无法比拟的、独属于等待与疼爱的滋味。
柴火灶上,汤罐总是温着的。它终日坐在灶眼边上,不声不响,却不可或缺。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也慷慨地分给它持续的暖意。于是洗碗、洗脸、甚至夜晚烫脚的水,都从这里汲取。后来虽有了更方便的烧水器具,但我总觉得,那直接得之于灶火余温的水,似乎格外软和,能洗去一身疲乏。墙边,烧火棍与火钳静静倚靠着。烧火棍的一头早已炭化,布满岁月戳下的斑驳印记;火钳张开长长的臂,铁质的冰冷里仿佛还夹着昨日的火星。它们是祖母的“兵器”,指挥着灶膛里的千军万马——那些晒干的柴禾,在拨弄下时而噼啪欢唱,时而沉稳低吟,奏出一天里最生动的乐章。
那时柴火金贵。家乡虽是水稻主产区,但稻草要用来做草纸,多数人家住的还是草房,每年要编“草扇”翻新屋顶。因此日常烧的多是麦秸、油菜杆、落叶之类,每年父亲还得渡江长途跋涉,用独轮车去山里买些柴回来。也正因此,灶边总少不了一截竹制的“吹火筒”。我常看见祖母猫着腰,对着灶口使劲吹火,火光忽地一亮,映红她专注的侧脸。
听舅公说,他们家的灶特别省柴。父亲听了,立即前去“取经”。原来,他们在灶膛里加装了铸铁炉栅,下方建了出灰槽,炉口还安了一扇炉门,不但出灰方便,火也更集中。我家也迅速改造,果然效果甚好。
如今,那些围绕柴火灶的清晨与黄昏,连同祖母在明明灭灭火光中映红的、安详的脸,都一并封存在记忆深处。现代化的厨房光亮如新,燃气炉旋钮一转,蓝焰升腾,迅捷而精确。可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的或许是那根烧火棍拨弄柴薪时,思绪随之飘散的缓慢;是灰槽里番薯将熟未熟时,那份满怀期待的守候;更是那从“里镬”到“外镬”,从灶神到汤罐,一整个家围绕着这团火,紧密联结、呼吸与共的温热轮回。
我终于明白,柴火灶烧的,从来不只是饭食。它烧的是时光,是敬惜,是守望,是将最平凡的日子慢慢煨出暖意与滋味的那份古老耐心。那缕缕炊烟,是家向天空画出的、最温柔的印记。灶火虽已熄灭,可那灰烬里的余温,却足以烘暖此后一生所有清冷的时光。
撰文|陆兴根
编辑|盛玉峰131659877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