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许慎《说文解字》)。
龙 ,华人最熟悉的图腾,也是,世间最神秘的物种,生于何时?来自何方?如何演变至今?
众说纷纭,或源于天象,或来自蛇鼍,莫衷一是。关注無有涯斋,一起来详细了解“龙”的产生、演进和传闻(辑录部分学人观点):
见龙在田
目前,在中国多地的考古遗址中,都有类似“龙”形出现:
辽宁阜新查海遗址 约8000年前
石堆塑“龙”,由红褐色石块堆砌而成,连绵近20米,昂首张口,身长如蛇,或可称为类“龙”,也可能仅为石堆。
河南濮阳西水坡遗址 约6400年前
蚌壳塑“龙”,长约2米,与“虎”相伴,长吻,两足,尾与身等长,多指其为“龙”,更可能是“鳄”。
湖北黄梅焦墩遗址 约6300年前
卵石摆“龙”,全长7米,形似鹿头、鱼尾、蛇身、兽爪,背有立鳍,腹生四足。也与“鳄”相似。
朝阳凌源牛河梁遗址 约5000年前
15公分左右,玉猪龙/玉C龙,无足无角,有说像马,有说似猪,还有推测为“熊”,也有认为是昆虫的幼态。
山西襄汾陶寺遗址 约4300-3900年前
约40公分左右,陶盘彩绘“龙”,有角无足,蛇身、鳄首、口含稻穗。
河南偃师二里头遗址 约3800-3500年前
近65公分,绿松石镶嵌“龙形器”,约2000余片拼成,方头长尾,无足似蛇,铜铃或用于“驯龙”仪式。
这些田野遗迹分布在各大流域:辽河、长江和黄河,肖形和材质与所在地域环境及原始宗教联系紧密。
龙形演变
“龙”的形象经历了漫长的融合与演变,与时代发展息息相关:
新石器时期:多元
北方石堆龙、玉猪龙,南方鳄形龙,原始抽象,地域特色鲜明,反映文明在多地起源的特点。
内蒙敖汉旗兴隆洼猪首龙遗迹:以猪骸为首,身体呈“S”形,显示早期“龙”可能与祭祀相联。
红山文化 玉猪龙 辽博馆藏
红山文化玉龙:造型为兽首蛇身,无足,卷曲如环,头部较大,双耳竖立/鬣鬃飞扬,吻部前凸,暗示最初的龙形或出于猪马蛇崇拜。
红山文化 玉C龙 国博馆藏
蜷曲形象也被认为可能源于胚胎或昆虫的变态,象征生命的起源或再生。
夏商周时代:融合
从玉石到青铜礼器,由抽象趋于具象,大量“龙紋饰”融合了多种动物特征,是自然崇拜到神权象征的过渡。
夏 绿松石龙形器 考古博藏
夏代绿松石“龙形器”:头部方形,蒜头鼻,“臣”字眼,龙身修长,卷尾,菱形纹,被明确定为“龙”的雏形,可与其他出土龙纹互证。
新砦遗址 残器盖龙纹陶片
文明初现,商代甲骨文中的“龙”字和青铜器上的“龙”纹,强调龙的核心形象:大头开口、鼻头反卷,瓶形角、弯曲蛇身。
商周青铜龙纹:龙角多为瓶状或“T”形,身长如蛇,部分出现齿爪,卷尾,是这一时期的典型纹饰。
商 龙形觥 晋博馆藏
西周 爬龙 宝鸡铜博
作为沟通天地和巫觋神权的象征,商周青铜龙纹还演化出多种类型:
夔龙纹:单足卷尾;兽面纹:两副夔龙纹拼成;蟠龙纹:身体卷曲或盘绕;一身双首:身体两端各一龙头;一首双身:一个龙头,两副龙身;蟠螭纹:无角蟠龙。
商 龙虎青铜尊 国博馆藏
东周 秦公镈 宝鸡铜博
秦汉及以后:规范
复合了多种动物形象的“龙”逐步规范,实现神性与皇权的融合:秦始皇自诩“祖龙”,刘邦更以“龙的传人”自居,天子“驾六龙”成为汉制礼仪,并注入“四神”瑞兽的观念。
秦 青铜龙 陕历博藏
秦青铜龙:可能是王室重器或祭祀礼器,是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铸以为钟鐻”,将通天达地的“龙”,化为礼乐符号的证据。
西汉南方龙:马王堆T形帛画龙,更象有足的蛇,身体细长弯曲、头大、张口吐信、露齿,与升仙思想关联。
西汉 龙凤紋玉佩 南越王墓
东汉王符提出“龙”有九似,奠定“龙”为多种动物复合体的基本形象。
九似:李时珍《本草纲目》记载:“头似驼、角似鹿、眼似兔、耳似牛、颈似蛇、腹似蜃、鳞似鲤、爪似鹰、掌似虎”。
隋唐时代:张扬
雄强豪健的形象,反映彼时社会的昂扬气象与自信精神。
隋 赵州桥石栏 国博馆藏
隋代穿石龙:龙体缠绕交叉,四腿强健粗壮,足部三爪,龙鳍三角形火焰,有时作吞吐龙珠状,成为后世经典纹样。
宋元时期:定型
宋 陈容·墨龙图 粤博馆藏
九似:头似牛,嘴似驴,眼似虾,角似鹿,耳似象,鳞似鱼,须似人,腹似蛇,足似凤等,各部位特征组合。
明清时期:华丽
渐趋程式化,成为皇权的象征,相较前朝,造型华丽繁琐,从明到清,身形愈发孱弱。(与斗拱的形制转变类似)
明 隆福寺藻井 古建博藏
龙源传闻
以李零、冯时、辛德勇和郭静云等几位学人的研究为例,比较研究视角与核心论点:
李零:龙的形象与艺术源流
研究视角:艺术史、考古学与古文字学(侧重物质文化与图像分析)
核心观点:“龙”是想象的动物,原型主要是鳄鱼等爬行动物,并在商周青铜纹饰中发展为成熟的文化符号。
“龙”代表天,天子是龙子;
“龙”是瑞兽,为“鳞虫之长”;
鳄鱼跟龙关系最大,龙角可能是模仿湾鳄头上的骨状凸起;
“龍”“竜”是象形字,象鳄似蛇;
菱紋是蟒紋,饕餮纹是商周龙纹的面部特写,棒槌角是龙角;
“龙”的出现跟水旱风雨有关。
冯时:龙的原型与天文星象
研究视角:天文学与考古学(天文考古学)
核心观点:“龙”的本源是天文星象,即东方苍龙七宿,是古人“观象授时”的产物。
星辰为石(陨石),早期龙以石堆塑;
龙星六宿最大,“龙”意即“隆盛巨大”;
甲骨文、金文“龙”取星宿为象而创制;
蚌龙之功用于祭灶,“心”宿三火对应人间之火;
“龙”世俗形象有别于俗物,故像鳄而两足,似马而无足。
研究视角:历史地理学与思想史(对天极宇宙观的阐释)
核心观点:“龙”与更古老的“天极”(北极星/天帝)信仰融合,其早期形象(如猪首龙)体现了猪作为天极象征与龙的结合。
赵宝沟文化尊形器 小山遗址
饕餮纹是“帝徽”,其一半是“猪首+鳄身”,成为“龙”的甲骨文象形字;
上古先民信仰“野猪”,而不是”青龙”,表证“东皇太一”;
“野猪”作为东南西北共同信仰,是“多元一体”最好的证明;
“獠牙”作为野猪的主要特征,成为青铜纹饰的重要符号。
郭静云:代表生死的双首龙
研究视角:考古学和古代信仰体系,文献+实证(观察昆虫、青铜纹饰、玉器等)。
核心观点:“龙”起源于昆虫。虫的“变态”(幼虫-蛹-成虫)和“羽化”能力,被古人视为“暂死而再生升天”的神能,从而被神化。
商 双龙首玉璜 上博馆藏
昆虫经历从地下到天上、形态剧变的完整过程,契合龙“潜渊登天”的特性;
“双嘴龙”崇拜,认为“神”的古字由闪电而来(周国荣在《释“龙”》中也曾提出过),进而演化为“双嘴龙”符号,成为后来“申”字的象形;
双嘴龙及双龙是夏商文明礼器上最主要的纹饰母题,被视作“神纹”;
双嘴龙的核心神能是“沟通天地、吞吐循环”,源于长江流域的巫觋文化;
”饕餮紋“是双夔龙组合,“双龙戏珠”的“珠”可能代表天地交合的生命精华;
青铜“龙纹”中“鼻”作为“自”的象形,与“皇”关联,象征“本源”,“沟通天地”。
以上学者的根本区别在于对“龙”之本源的理解:
冯辛郭探寻宇宙信仰体系中的思想本源(星宿、天极、天神);
李更关注文化艺术的形象本源;
对甲骨文“龙”字上部,冯认为是生与喉部的“龙角”;李以为是龙的“棒槌角”;辛则把它当作“猪嘴”;
辛不赞同冯关于“猪象征北斗”的说法;
郭质疑“爬行动物起源说”,“蛇起源说”,无法解释“龙飞于天”的能力;“天文假设”需要更多信息支持。
诸多“龙源”解读,并无完全定论,才会成为传闻,引起观者加入讨论。欢迎在文章末尾留言,提出您与众不同的观点,并阐述理由。
龙腾四海
中国龙的基本形象,神性特征、王权象征、及祥瑞符号,在东亚流布四方。
日本龙
日本禅寺法堂天井和方长障壁常常绘有“云龙图”,普遍认为受陈容影响。
朝鲜龙
朝鲜官服:“衣冠文物,悉同中国”,国王的五爪龙纹常服,为明朝赐予。
越南龙
越南阮朝的“皇帝之宝”等金玺,于名称、诰命、册封等均直接仿效明朝。龙钮“狮鼻”、“卷尾”则有自己特色。
参考资料:
[1]冯时. 龙说
[2]李零. 说龙,兼及饕餮纹
[3]阿尔金. 红山文化软玉的昆虫学鉴证
[4]辛德勇. 发现我们的天帝——中国远古文化的新发现
[5]朱乃诚. 炎黄时代的图腾与龙及中华龙文化的起源与形成
[6]郭静云. 天神与天地之道:巫觋信仰与传统思想渊源
[7]图片来自广大网友,一并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