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用格式：张畅畅, 石璐瑶, 胡万春, 等. 刘星运用整合针药模式治疗原发性三叉神经痛经验撷菁［J］. 中国针灸, 2025, 45（12）: 1795-1799.
原发性三叉神经痛（PTN）是一种以三叉神经支配范围内发作性剧烈疼痛为特点的脑神经疾病，常由机械刺激所诱发，40岁以上患者占比70%～80%，其疼痛剧烈，发作频繁，严重影响患者的生活质量。现代医学多认为PTN的发生与神经微血管压迫相关，常采用镇静止痛药物和外科手术作为主要治疗手段，但远期疗效不尽人意。针灸、中药在缓解疼痛症状及预防复发方面具有独特优势，目前已有大量文献研究支持中药和针灸可安全有效地治疗PTN。
刘星教授善用针刀治疗痛证。整合针药模式是刘星教授根据中医经典理论、解剖及疾病特征，将针刺、中药与放血疗法结合而形成的特色疗法，具有少痛、高效、安全的优点。现将其治疗PTN经验介绍如下，以飨同道。
刘星教授认为原发性三叉神经痛病因责之于风，五风痹阻、气血不通为核心病机，治疗当以祛风为要。
1 诊察特点
刘星教授提出PTN病位在手足三阳经脉，临证并非无迹可寻，常伴随局部形变的外在表现，治疗前特别重视揣穴触诊。一查面部皮肤组织温度、颜色、触感；二揣摩手下有无阻滞感，按压时或有明显的酸胀，感触形态为条索、结节状等阳性反应点；三看耳区颜色、凸起、毛细血管扩张或中断等现象。以触诊感知可觉面颊稍紧发凉，此多由风寒所致，结节、条索多集中在足太阳膀胱经循行处，耳区稍有潮红；面颊色红者，多由风热所致，条索多集中在胆经、三焦经循行之处，耳区常有红色膨隆点；因风火相煽者，阳性反应点常分布在手、足阳明经所在之处，耳区多红肿；因风痰内扰者，其面颊按压有棉麻感，面部、耳区亦触及条索样结节，往往出现在患侧上关、下关等位置；因络风内动、痰瘀阻络，病性属虚实夹杂者，面部皮肤组织增厚、弹性变差，口腔内侧颊黏膜白线处常可触及结节（若触及，予针刀点刺放血），耳区可见横行青紫色怒张之静脉。
2 治疗方法
“凡治风者，必先以祛风为要”，刘星教授在临床诊治时着眼于五风的病理特性及邪羁三阳之特点，主张以五风合治为基本治法，总结一针二药三刺血的整合针药模式，力求穴药精简、巩固疗效。
3.1 一针
刘星教授结合多年临床实践，提出针刺阶梯四步法，第一步取五风穴（风府及双侧风池、翳风、秉风、风门）以祛风逐邪；第二步开“两关”（患侧上关、下关）以通关调气；第三步取项三穴（双侧脑空、天柱、肩井）以减张调稳；第四步调神止痛，用督三针（百会、印堂、至阳）。
3.1.1 五风穴，祛风逐邪
五风穴由风府及双侧风池、翳风、秉风、风门组成（图1）。所谓“府”“门”“池”者，皆为风气出入集散之地，“翳”“秉”则有当风、挡风之意。风府为督脉穴，风伤面痛，始求风府；风池为风邪入脑之要冲，又有“头面风池留”之说，研究证实针刺风池可改善三叉神经区域微循环；翳风解剖深部正当三叉神经下颌支出茎乳孔处，有祛风通络、调气降逆之功；秉风、风门分别为手足太阳经穴，太阳主表，统摄营卫，针刺之可疏在表之风。五穴合用，促进局部经络气血运行，促进疼痛相关神经递质释放进而达到止痛之效。五风穴皆位于颈项部而非面部，乃取避开扳机点以免诱发疼痛之意，方剑乔教授亦主张在PTN急性疼痛时避开局部远道取穴以止痛，局部疼痛应少刺、浅刺。针刀可直接松解组织粘连、降低肌张力，从而缓解神经血管的压迫，刘星教授临床常选取0.40mm×40mm针刀，具体操作为：（1）揣穴定位：患者取俯卧位，揣穴后予龙胆紫医用记号笔定点标记。（2）消毒规范：医者做好手部消毒，并戴无菌外科手套，消毒遵循外科手术消毒要求，以施术点为中心，直径为15cm，消毒2~3遍。（3）操作要领：①刀口线与颈椎纵轴平行（定向）；②刺手拇示指捏住针柄，其余3指托住针体，稍加压不使刺破皮肤而形成一凹陷（加压分离），随即继续加压，迅速刺破皮肤，匀速推进，当针下有沉紧感即到达病灶部位（刺入）；③刺风府、风池、翳风时，针尖与皮肤呈30°角，垂直于颅底平面方向进针约1cm，不宜过分追求刺激量向多方铲剥切割，当求“风以徐和缓消”之意；④刺风门时，刀口线与脊柱纵轴平行，进针方向与棘突方向一致，进针约1cm；⑤刺秉风时，左手当提捏起冈上肌，刀口线当与肩胛冈上缘平行，直刺约1cm，穿过病灶，纵行剥离1～2次，针下松动则出针。（4）出针后予无菌敷料按压2～3min。
3.1.2 两关穴，通关调气
两关穴，即患侧上关、下关。《标幽赋》云：“往痛移疼，取相交相贯之经……经络滞而求原别交会之道。”刘星教授认为治痛应取交会穴，上关是手少阳、足少阳与足阳明之交，下关为足少阳、足阳明之会，上关、下关两穴作为面部启旋之机、开合之关，是足少阳胆经、足阳明胃经气血上行天部的要塞，生理上具有关卡小、气血多的特点，而当面部遇风邪侵袭时，经此两穴更易形成强风，类似于“峡谷风”，故刘星教授常开“两关”以通关祛风、利窍止痛。上关、下关处于三叉神经总干及分支处，刺此两穴能直接作用于卵圆孔周围及三叉神经半月节以刺激三叉神经主干。常选用0.40mm×40mm针刀，直刺约3cm，左右小幅度松动针体，使针感向额、颞、眼眶部、面部放散，见图2。
3.1.3 项三穴，减张调稳
刘星教授指出，枕下肌群是人体后表线的功能中心，当颈项部筋膜挛缩、粘连时，会影响其附近肌肉的运动及神经传导，从而引发头面部症状，故调整颈项肌肉平衡在本病的治疗中尤为关键。受三才理念的启发，刘星教授常用脑空、天柱、肩井组成的角穴，脑空在上，应天主乎气；肩井在下，应地主乎精；天柱在中，应人主乎神。现代解剖上，此三穴是枕肌、胸锁乳突肌、斜方肌等关键肌群的附着点，选用针刀减轻肌群压力，可改善椎-基底动脉的血液循环。冀来喜教授也曾提出“从颈治头”理论，将改善肌群高张力、纠正颈椎失稳状态作为治疗头部症状的重点。操作时，常用0.40mm×40mm针刀，①脑空要求针尖朝向后正中线与皮肤呈15°角，贴骨进针1~2cm，以针下松动为宜；②天柱要求刀口线与脊柱纵轴平行，垂直皮肤进针以直刺枢椎椎板骨面，深度约1cm；③肩井：押手拿提肩井周围斜方肌，刺手拿针刀，垂直皮肤刺入约1.5cm，施以小幅度上下提插使斜方肌跳动为佳。
3.1.4 督三针，神安痛减
王冰曰：“心寂则痛微，心躁则痛甚。”心为神明之大主，主明则神安，刘星教授认为治神不远心，神发于心而运于脑，《素问·生气通天论》载“阳气者，精则养神”，风为阳邪，易伤阳气，而督脉为阳脉之海，总督一身阳气，入脑以治神，故常取百会、印堂、至阳组成的角穴。至阳为阳中至阳，调养阳气，抵御风邪；百会、印堂调神镇静，神安则痛减。操作时，百会、印堂两穴常使用0.25mm×25mm毫针，针尖抵骨或针身贴骨进针，以刺激骨膜为特色，针刺10～15mm；至阳采用0.40mm×40mm针刀，刀口线与脊柱纵轴平行，直刺约1cm，进针后施以弹刮法以增加刺激量，增强调神止痛之效。正如国医大师贺普仁在《针灸治痛》中所述：“针刺穴位，可以作用于心，阻断和转移心对疼痛性病理变化的感知，使疼痛消失。”
3.2 二药
历代医家多从六经本气的异常来论治PTN。本病既从风得，当以祛风为要。刘星教授承袭古方用药思想，并根据多年临证经验，自拟经验方五风汤以祛风逐邪，药物组成为川芎30g、防风10g、羌活10g、白芷10g、北沙参20g、全蝎5g（研粉兑入），本方由宋代《和剂局方》中追风散及《是斋百一选方》之都梁丸化裁制成，五味风药专入手足三阳经，方中川芎治少阳，《名医别录》谓其“除脑中冷痛，面上游风去来”，既能升发阳气上达巅顶，又能开达郁结，活血行气，为治疗PTN之首选药物，现代研究发现川芎有改善脑血管循环、扩张周围血管等功效；羌活走太阳经，气雄而散，走窜力强，可宣散湿浊、透邪止痛，研究表明羌活具有明显的抗炎镇痛作用；防风为风药之使，擅治诸般风邪；白芷一味，芳香浓烈，善通毛窍，入阳明经以祛风止痛，《本草求真》言白芷“气温力厚，通窍行表，为足阳明经祛风散湿之药”；全蝎深入血分，善搜风剔邪通络；北沙参益阴生津，以制风药燥烈之性。六药合用，无论外风上作或内风引动，皆通行三阳经以祛表里之风邪。水煎服，每日2次，煎药时可热气熏面令面部出汗微许，药渣亦可温敷患处。
临证常以五风汤为基本方加减，风寒客络者，多受冷风刺激诱发，呈掣痛，加葛根30g、制川乌10g、细辛5g以温通散寒；风热上犯者，痛处有灼热感，当取蔓荆子10g、苦丁茶15g疏风清热；风火相煽者，呈电击样闪痛，当取生石膏20g、知母15g以清热泻火，如伴大便秘结者，可加对药“桑叶-瓜蒌子”，取“痛随利减”之意；风痰内扰者，面颊按压有胀麻感，加白附子5g、天麻15g、天南星15g化痰定风；络风内动者，面部抽搐样疼痛，加乌梅15g、首乌30g、蒺藜15g以畅络熄风；精神焦虑者，佐重镇安神之品，加生龙骨30g、生牡蛎20g、琥珀粉5g。
3.3 三刺血
耳尖穴刺血为传统的刺血疗法，《灵枢·邪气脏腑病形》言：“十二经脉，三百六十五络，其血气皆上于面而走空窍……其别气走于耳而为听。”耳部为宗脉血气所聚之处，与头面经络直接相关，而耳尖位于头面部高位，独居阳位，最善疏解风邪，刘星教授认为耳尖穴为“百病皆主”，耳尖放血具有驱邪外出、清利头目、镇静安神之效，常取耳尖青脉以除其恶血。操作时先按揉患侧耳廓使其发热、充血，消毒后，将耳尖向前翻折取最高处，持一次性采血针头，对准耳尖处快速点刺1～2下，深度约2mm，然后挤压耳廓及点刺部位使其出血，以血色由暗紫色变为鲜红色为度；如视诊有横行怒张之静脉，则托举对应耳背使前面局部静脉怒张处凸起而刺之。研究证明，耳尖刺血疗法治疗PTN疗效优于单纯电针治疗，有通经络、祛瘀生新等作用。
4 典型病例
患者，男，57岁，于2023年9月15日初诊。主诉：右侧面痛3月余，复发1d。现病史：3月余前无明显诱因出现右侧面颊部疼痛，以电击感为主，常因洗脸刷牙等动作诱发，在外院就诊查颅脑MRI阴性，视觉模拟量表（VAS）评分7分，诊断为原发性三叉神经痛，予口服卡马西平0.1g，每日2次，症状改善，规律服药2月余至2023年8月，自觉嗜睡、反应迟钝，遂自行停用卡马西平，后未服药治疗。1d前熬夜饮酒后右侧面部疼痛再作，疼痛较前剧烈，呈电击样伴灼热感，一日频发。刻下症：右面部疼痛，呈放射性电击、烧灼样疼痛，以右侧面部、太阳穴、牙龈、侧头为主，常因刷牙、咀嚼等日常活动诱发，晨起疼痛较明显，每次发作持续约数分钟，伴局部轻微红肿，口干，渴喜冷饮，大便干结，小便黄，有口气，目赤易流泪，眠差，舌尖边红、苔黄，脉数。体格检查：患面口腔内侧壁齿缝线可触及细小硬结，上关、下关处可触及条索。西医诊断：PTN（右上颌支、下颌支）；中医诊断：面痛（风火相煽证）。治以祛风泻火，通络止痛。针刺处方：风府、至阳、百会、印堂，双侧风池、翳风、秉风、风门、肩井、脑空、太阳，患侧上关、下关。患侧口腔黏膜及耳尖点刺放血（治疗24h后方可熏药、热敷）。针刺及刺血均每周1次。方选五风汤加减，药物组成：生石膏30g（先煎）、知母10g、炙甘草10g、防风15g、羌活10g、白芷10g、川芎30g、全蝎5g（研粉兑入）、北沙参20g，共7剂。水煎服，煎药时以热气熏面，令面部出汗微许，温时服200mL，每日2次，药渣温敷患处。
二诊（2023年9月22日）：右侧面部疼痛、发作间隔时间均明显好转，VAS评分3分，晨起疼痛较前明显减轻，大便仍较干，穴组及手法同前（2023年9月22日、2023年9月29日各治疗1次）；守方加瓜蒌子10g、桑叶10g，继服7剂，煎服法同前。
三诊（2023年10月10日）：右侧面部、太阳穴、牙龈疼痛消失，VAS评分2分，口气改善，大便软，右侧头偶有针刺痛感。针刀选穴增加天柱、率谷两穴，余穴组及手法同前；减瓜蒌子、桑叶，续服7剂，煎服法同前。
守方继续治疗3周后，患者疼痛消失，饮食、睡眠正常。1年后随访，症状未复发。
按语：本案患者为典型PTN，病因为风火相煽，燔灼头面三阳经络，气血逆乱，风火走窜而痛发，以祛风清热、通络止痛为治法，以五风汤为主方以驱除头面三阳之风，合生石膏、知母清泻火热；针刀选五风穴以畅头面气血，以百会、至阳、印堂调神宁心，肩井、脑空治颈减张，上关、下关及口腔内侧条索调气血。二诊考虑患者病证偏实，大便干结，加入瓜蒌子、桑叶通畅大便，以取痛随利减之效。三诊考虑患者病证以侧头为主，针刀治疗以颈部穴位为主。治疗全程紧扣风邪引动的病机，祛三阳经风邪，兼清阳明火热，并重面部内外侧阳性点、枕项部高张力点的处理，配合调神止痛，心寂则痛微，故临床疗效显著。
结语
PTN属面痛范畴，病因病机复杂，对患者的生活质量造成很大影响。刘星教授认为PTN发病常因风邪所致，提出以风寒、风热、风火、风痰、络风为主的五风痹阻头面三阳经脉病机观，临证治疗上以整合针药模式，首先于颈面部、口腔颊黏膜诊察结节反应点，再行针法，取五风穴、两关穴、项三穴及督三穴以祛风止痛；药方强调运用专入三阳经之风药，以五风汤祛逐三阳经风邪，临证加减，结合耳尖刺血，疗效甚好。针药共施，可祛风邪、除痛源、通血气，收效颇丰。
● 编辑 排版：罗宇婷
●校对：柴倩云
● 审核：徐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