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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方九三何尝老，劫历三千亦自豪。贾勇绝顶今十上，黄山白发看争高。”1988 年盛夏，93 岁的刘海粟在黄山云谷山庄写下这首诗，为他跨越 70 年的 “黄山情缘” 画上圆满句点。这位被誉为 “东方艺坛的狮子” 的巨匠，1896 年生于常州书香门第，少年时随姑父屠寄研习《芥子园画谱》，笔墨根基早在那时便已扎下。17 岁那年，他顶住封建舆论压力创办中国第一所美术专科学校，从此开启了兼具叛逆与开拓的艺术人生。

20 世纪的中国正处在中西文化剧烈碰撞的浪潮中，刘海粟的艺术探索始终与时代同频。1917 年，他在上海美专开设人体写生课，引发轩然大波，保守派骂他 “伤风败俗”，他却以 “真理之捍卫者” 姿态据理力争，这场 “模特儿风波” 成为中国美术教育革新的标志性事件。抗战期间，他携画作辗转南洋义卖，将钱款悉数支援抗战，笔下山水开始注入沉雄悲壮的家国情怀。新中国成立后，他出任南京艺术学院院长，仍坚持 “融贯中西” 的理念，在传统笔墨与西方色彩理论间寻找平衡。

黄山是他艺术生命中最鲜活的注脚。1918 年首次登临，他便被 “奇松、怪石、云海” 的景致震撼，此后七十年间九上黄山，直至 1988 年第十次登顶。63 岁时他中风卧病，梦中仍在黄山写生，醒来后挥笔写下 “黄山白龙桥，五日雨，十日风，谁写生？刘海粟！” 的倔强题跋。第九次上黄山时，他在白龙桥创作丈二匹巨作《曙光普照乾坤》，两年后在此基础上完成《曙光普照神州》，题诗 “一輪最爱騰天鏡，中有彤彤報國心”，将对山河的热爱与赤诚之心融为一体。

他的泼彩艺术在晚年达到巅峰，彻底打破传统山水的笔墨桎梏。不同于宋元山水的素雅，他大胆取用石青、朱砂、明黄等浓烈色彩，先以泼洒之法铺就云海霞光，再用凝练中锋勾勒峰峦筋骨，色与墨在宣纸上交融碰撞，既保留中式意境的留白，又兼具西方绘画的视觉张力。87 岁所作《黄山云海图》最具代表性：石青与白粉在画面中流转，如星河倾泻山峦；枯笔皴擦的松树扎根云海，似惊雷裂石而立，将自然奇景与内心豪情凝于一纸。《黄山光明顶》则以石青为主调，色墨交织间尽显山巅浩渺，暗含 “天人合一” 的东方哲思。

这位艺术巨匠始终带着赤子之心。十上黄山时，因助手带错画具，他起初愠怒，待看到路边苍劲松枝，被友人打趣 “这是你的老情人吧”，便立刻开怀大笑，这幅笑对青松的照片后来登上《人民画报》封面。他对普通人毫无架子，与黄山工人谈笑风生，那份平易近人的热忱，恰如他笔下的色彩般温暖炽烈。

如今再观其泼彩山水，流淌的不仅是黄山的万千气象，更是一位艺术家穿越时代风雨的生命印记。他以十上黄山的执着、融贯中西的视野，让古老的山水画在现代语境中焕发新生，也为中国艺术史写下了 “以色彩为笔，以生命为墨” 的壮阔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