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遗憾 ——苏州园林史上对“沧浪”的误读(下)

沧浪亭东北岸远观观鱼处、面水轩

祁金平/摄

第三,对苏舜钦沧浪亭典源的误读,还表现对计成《园冶》的注释中。

《园冶·立基·台榭基》中有“倘支沧浪之中,非歌濯足”一句,注释家们大抵将典源注错,甚而加以曲说。试列述如下,并加评论:

陈植先生《园冶注释》:“沧浪濯足——《孟子》:'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宋史·苏舜钦传》:“在苏州买水石作沧浪亭。”【8】这两段注文之误,在于计成所引《沧浪之歌》之典,并非出自《孟子》,或者说,《孟子》所引,并不符合苏舜钦沧浪亭的造园思想。

张家骥先生《园冶全释》则注道:“濯足:本义洗脚。儒家引申为随遇而安,洁身自守的处世之道。典出《孟子·离娄上》……孔子说,水清就洗帽缨,水浊就洗脚,这是由水(金按:误,不是'水’,而是人,即'不仁者’,联系其上下文即可知)自身决定的。比喻随遇而安,洁身自守。”张的按语还指出:“'倘支沧浪之中,非歌濯足。’这句话含《孟子·离娄上》'孺子歌’的典故……”【9】其实,张注及其按语的出处均不出自《孟子》,解说亦失当,孔、孟引诗的命意,绝不可能推导出“随遇而安”之义……

梁敦睦先生《<园冶全释>商榷》,针对张说指出:“注者引典释义中有句'这是由水自身决定的’,似应将'由水’改为'由人’才对。因为孔子听了沧浪歌后说:'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不是'水取’是'自取’。”【10】应该说,“将'由水’改为'由人’”,这解释是对的,但梁敦睦误认为典出《孟子》,依然是错了。

直至 2006 年问世的杨光辉《中国历代园林图文精选·<园冶>注释》,依然认为是用《孟子》“孺子歌”之典,还引出下文孔子“自取之也”之语,并进而概述道:“意谓如果在沧浪水中建起亭榭,并不一定非要学孺子唱《沧浪歌》。比喻可以自由赏景,不必太计较世俗功利。”又引宋晁补之“长歌遗世情,沧浪之水清”的诗句。【11】这些注释可说是一种杂糅,所引书证和所作概说,矛盾而不能自圆其说,且回避了对引典的忠实诠释。

以上诸家之说,“或误解,或混淆,或调和,甚至把截然不同的思想观念搅杂在一起”,但最后对《园冶》“非歌濯足”一句还是没有讲清,这里试发掘张家骥不合理注释中的合理成分,并推赞其说:“是不用孺子歌中'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之意,而用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的意思”。【12】笔者在按语中进而概括道:“即'非歌濯足于浊’,而'只歌濯缨于清’。”【13】

总之,诸家或多或少脱离、违背了《孟子》引歌的整体语境,故而导致了种种误读曲说。为了避免诸家这类孤立绝缘、断章取义式的解读,故而这里将《孟子·离娄上》中包括《孺子之歌》在内的一章全录于下:

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金按:'菑’即'灾’),乐其所以亡者(金按:'安’ '利’ '乐’均为意动词,即'以……为……’)。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孔子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前几句意谓:不仁的人可以和他讲什么呢?他们以危为安,以灾为利,以国之所亡为乐。这样,怎么会没有亡国败家的可能呢!

孟子在引了《孺子歌》及孔子“自取之也”一句之后,根据自己学说作了大段发挥,而这几句才是解读的关键。其实,《孟子》的引申发挥,根本没有“随遇而安,洁身自守”的意思,相反,意在批评不仁的人,应严格追究其自身造成严重后果的主观原因,从而强调修身、齐家、治国的仁学修养。

这里试译《孟子》所发挥一段话,这是说:一个人必定先有自身招侮辱的行为,然后别人才会来侮辱他;一个家庭必定有自己造成毁败的缺陷,然后人家才会来毁坏它;一个国家必定有自致讨伐的原因,而后别国才来攻打它。

孟子在这里是用了环环相套、步步推理的手法,由小至大,由“人(自身)”至“家”,由“家”至“国”,说明必须首先寻找和检讨自身缺陷和原因。这就是孟子对孔子“自取之也”的诠释,正如宋朱熹《四书章句集解》所释:“不仁之人,私欲固蔽……祸福之来,皆其自取。”

最后,孟子又进一步征引事理论据,用了《太甲》中的话:“上天造作的孽,还是可以躲避的;而自己所造作的孽,却是不可逃避的。”其总的意思是批评不仁的人咎由自取。【14】

《孟子》这些言论,都是根据其从修身(即修德养心)出发、最后“兼济天下”的仁学思想和儒家的入世原则推导出来的。

苏舜钦像-沧浪亭五百名贤祠

再看苏舜钦在苏州构建沧浪亭,这是他“兼济天下”之志遭到了悲剧性的彻底毁灭后对另条道路所作的选择,其《沧浪亭记》写道:

予以罪废,无所归,扁舟南游,旅于吴中……构亭北碕,号“沧浪”焉…… 予时榜小舟,幅巾以往,至则洒然忘其归,觞而浩歌,踞而仰啸,野老不至,鱼鸟共乐,形骸既适则神不烦,观听无邪则道以明……予既废而获斯境,安于冲旷,不与众驱,因之复能见乎内外得失之原……

这篇著名园记的主导思想,与《孟子·离娄上》所征引、所发挥的风马牛不相关。相反,其主题是获罪、反思后的“独善其身”和退隐园林后的孤傲、畅神、明道。因此,苏舜钦建园并题名为“沧浪亭”,其出处绝非来自《孟子·离娄上》及其中的《沧浪之歌》,否则就认为自己之被倾陷获罪,是“自取之也”,是“自作孽”。

假若认为沧浪亭出典于《孟子》中的《孺子之歌》,那么,对于因为积极主张改革、正直敢谏而遭倾陷的著名诗人苏舜钦,不是站在同情他的立场,而是客观上站到谴责他的立场上去了。

通过以上正面反面的对比,大量史实的丛证,充分证明了沧浪亭的典源是《楚辞》中的《渔父之歌》,其歌词虽然和《孺子之歌》完全相同,但由于引用者的学派不同,立场不同,出发点不同,它的含义——比喻义,也就完全不同,甚至截然相反。现将《楚辞·渔父》及其《沧浪之歌》摘录于下:

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与?何故至于斯?”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乃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遂去,不复与言。

值得注意,渔父其人就是高蹈遁世的佯狂隐者,他劝屈原“不凝滞于物”,也就是劝其“独善其身”,此四字和“兼济天下”虽然都是儒家的处世原则,但这种豁达超脱,与世推移,特别是不凝滞于物,更多地是通向道家思想的。

质言之,渔父出世的《沧浪之歌》,不同于《孟子》入世的《沧浪之歌》,它突出地体现了道家的隐逸哲学。

与《孟子·离娄上》的主旨相反,《楚辞·渔父》所写,是屈原遭放逐后的情况,而苏舜钦遭倾陷后的命运与屈原完全相同,这当然很容易引起苏舜钦的共鸣,故应肯定地说,《楚辞·渔父》中的《沧浪之歌》,或渔父所唱的《沧浪之歌》,才是沧浪亭的真正出典。

作为极有文学修养的宋代著名诗人苏舜钦,是不会不知道《楚辞·渔父》中《沧浪之歌》的。事实是在古代,《楚辞·渔父》流传颇广,不但见载于《史记·屈原列传》,而且早在唐代,也被写入童蒙读物(识字课本),如李翰所作的《蒙求》,就有“屈原泽畔,渔父江滨”之语,它也早已妇孺皆知,广为流传了。

沧浪亭门额

遭贬后的苏舜钦,其《沧浪亭》诗云:“迹与豺狼远,心随鱼鸟闲。”这两句是关键语。前句可诠释为:身与豺狼执政、残酷迫害的政治中心相远离;后句可诠释为:心与自由自在、悠然闲适的鱼鸟相伴随,意谓通过园林投入了大自然的怀抱……。

因此可以这样说,苏舜钦建立沧浪亭,是通向“屈原泽畔”的另一条道路。在战国时代,屈原在《离骚》中先、后有这样两句,试释如下:

哀朕时之不当(意谓哀叹自己的生不逢时)……

欲远集(《说文解字》:'雧,群鸟 [栖]在木上也’)而无所止(《玉篇·止部》:'止,住也。’《广韵·止韵》:“'止,息也’)兮……(全句意谓想要远飞而集于树上,却无处止息)……

在宋代,苏舜钦却找到了另一可以自在居止、安闲栖息之处——这,就是举世仰慕、“诗意栖居”的沧浪亭。

 笔者遍阅宋、明、清至今歌咏苏舜钦及其沧浪亭的诗,对于“沧浪”一词,除了误读、曲解者外,可说是没有一首诗能揭橥其典源特别是能精准地发现并简要地概括苏舜钦和屈原之间的脉承关系的。这上下一千多年间,仅仅只有一首极有价值,同样名为《沧浪亭》的诗,先引录、浅析于下: 

《沧浪之歌》因屈平,子美为立沧浪亭。

亭中学士逐日醉,泽畔大夫千古醒。

醉醒今古彼自异,苏诗不愧《离骚》经。

此诗第一、二句开门见山,直接指出此《沧浪之歌》不出于《孟子》,而是因于屈平,苏子美由此而建立了沧浪亭。这揭示出二者先后的脉承关系,显得多么明快扼要,毫不含糊,可谓一语中的!

第三、四句采用了比较的艺术手法。德国古典哲学家黑格尔曾深刻指出:“能比较两个近似的东西……而知其相似,我们也不能说他有很高的比较能力。我们所要求的,是要能看出异中之同和同中之异。”【15】

此三、四句能从相似中比较其“同中之异”:苏学士在亭中“逐日醉”,他的《沧浪静吟》就写道:“我今饱食高眠外,惟恨醇醪不满缸。”苏诗此二句带有牢骚的意味。是的,屈原的《离骚》,其义也就是“牢骚”。【16】而“泽畔大夫千古醒”,《楚辞·渔父》中屈原就有“众人皆醉我独醒”之语。这就比出了二人的“同中之异”:醉和醒这一对比是多么鲜明!然而二者又不无异中之同,这就是通过“离骚(牢骚)”之间的“心有灵犀一点通”!

第五句进一步比较其异:二人不但有醉与醒之异,而且有今与古之异,真是彼此各自异。但第六句在反复比较之后,终于得出了异中之同——“苏诗不愧《离骚》经”的精准结论。此诗堪称生动形象的屈、苏比较论,其作者也堪称诗人苏舜钦的真正知音!

沧浪亭外

那么,这位《沧浪亭》诗可谓“屈指千载数第一”的作者究竟是谁?是哪个朝代的?说来也愧恧无地,笔者在《苏州园林》一书中误作“宋杰”,连朝代亦未交代。经查考,此误盖源于清康熙庚午影翠轩刻本徐崧、张大纯纂辑的《百城烟水》,其“沧浪亭”条引诗,第一首是苏舜钦的《沧浪亭》,第二首即是宋杰的《沧浪亭》,但“宋杰”系误,应作“杨杰”为是。

杨杰,无为人,字次公,自号“无为子”。宋代著名音乐家,也是诗人,有《无为集》。杨杰与苏舜钦系同时代而稍晚,他为人正直,亲眼看到庆历新政及其失败(当时杨杰尚未进京),对苏舜钦的被倾陷深表同情,故而此诗写得深入浅出,情理双至,简明扼要而又鞭辟入里,馀意裊袅不尽!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099册《无为集》卷三有杨杰此《沧浪亭》诗可以为证。

呜呼!自《百城烟水》问世至今,这首几乎可作政事旁证的绝妙佳诗,作者被误传为“宋杰”业已三百馀年矣,岂非又一历史之遗憾欤?又查《吴郡志》以来吴地之方志,及诸家《沧浪亭志》,均既无宋杰,又无杨杰,此诗更遗憾地埋没八百馀年,默默无闻矣!

今逢盛世,百废俱兴,被埋没的杨杰及其极有价值的《沧浪亭》诗,也应让其重见天日,解析而彰显之!

(全文完)

注释

【8】陈植:《园冶注释》,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1981年版,第69页。对于此误,曹汛全面纠误的《<园冶注释>疑义举析》也并未涉及。《园冶注释》1988年第2版2012年第14次印刷依然持此说,仅改《孟子》为《孟子·离娄》,见该书第77页。

【9】张家骥:《园冶全释》,山西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209页。

【10】梁敦睦:《<园冶全释>商榷》,连载于《中国园林》1998年第1、3、5期,1999年第1、3期。后收入于梁敦睦《中国风景园林艺术散论》,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12年版,第208页。

【11】见《中国历代园林图文精选》丛书,同济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杨光辉《园冶》注释为该丛书第4辑第1篇。

【12】张家骥:《园冶全释》,山西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209页。

【13】以上见金学智:《园冶多维探析》上卷,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17年版,第205、208页。

【14】事实上,孔孟这番论述颇有其不合理处,至少是缺少普遍的真理性。就历史上的事实看,远古的“春秋无义战”,以强凌弱,以大吞小,难道弱小者均有自身招侮的主观原因吗?又如一部中国近代史,是割地赔款、受尽屈辱的血泪史,难道是由于当时殖民地、半殖民地的中国自身作孽,咎由自取,才招致列强一而再,再而三地前来欺凌的吗?再试看今日之天下,弱肉强食,霸凌侵犯,致使成千上万的无辜人民死伤流离,这难道要弱小的、受侮的、被掠夺的国家自己去找亡国败家的主观“原因”吗?所以说,“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的理论,缺少普遍的真理性,而朱熹“祸福之来,皆其自取”的诠释,也不乏其片面性。

【15】[德]黑格尔:《小逻辑》,商务印书馆1981年版,第255页。

【16】 “离骚”二字的含义,历来多有不同解释,司马迁、班固、王逸等均有所不足。朱东润先生指出,“近人或认为是……双声字,其含义相当于今语'牢骚’(见游国恩《楚辞论文集》)。”(朱东润主编高校文科教材:《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上编第一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229页。)

原创:金学智

苏州风景园林公众号 24.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