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第274401】
文/李如超
“大雪”节气已过,滇西南的樱花便陆续开来,先是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大大小小的花苞,继而零零星星的花朵次第开放。时近冬至一树一树的樱花肆意盛放,如梦初醒般便不知不觉地把冬推向了高潮。
可能是常年寄居此地的缘故,一提到樱花当属崇岗一地印象颇深。崇岗地属南亚热带低河谷季风气候半山温热区,1840米左右的海拔,16℃的年平均气温加之冬春少雨,从而使得樱花花期较长。每到这个时节无论是在山野还是路旁总能领略一番饕餮的樱花盛宴。每每行车我总喜欢摇下车窗,放慢车速静静地感受这一冬最后的也是最美的风景;也有很多时候是抓住饭后的闲暇,在夕阳落下对面的山冈之前,沿着弯弯曲曲的通达路走上几里。别无其他,就是单纯地喜欢那种和路旁的樱花擦肩而过的感觉,还有那花瓣在冬风里轻轻滑落的悠长,像梦一般恍恍惚惚的短暂印象,那是放慢生活节奏后对美的感知而留下的波痕。
久而久之便不记得樱花何时谢去,傍晚外出走走的习惯却一直坚持着。这日,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有“樱桃开花年猪气,菜花黄黄拌生肉。”这么一句民间小调。只是不知何时时间已匆匆地窜过了三十余年。噢,真的又是“杀年猪”的季节了。记忆硬生生地把人拖拽回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叫作童年的时光。满脑子的思绪又在缓缓落去的夕阳的褶皱里扑面而来。那些被阳光晒干的回忆,又如被翻新的老照片般活了过来。
“杀年猪”在儿时是一件多么令人期盼的事,而这种期盼从樱花初开起便愈发强烈,樱桃开花是一个信号,一个期盼已久的愿望即将来临的信号。那时的人们过惯了安静的生活,他们很少去计算阴历和阳历的日渐流逝,他们只是单纯地爱着生活,爱着这日渐向好的生活。他们惯用着大自然的语言,慢慢便把樱花与“年猪饭”对应在一起。当随处的樱花在肆意的烟火中盛放时,一阵阵夹着肉香的风仿佛吹翻了倒转的年轮,不经意地停在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那时的村落到处都是土木或少量的砖瓦结构,每到这时节低矮的围墙或是篱笆围着的院落里,风一吹柴火味夹杂着猪肉的飘香四处散开,连瓦片上冒出的烟里,都是浓浓的炒肉的味道。
只是那时候多数人家的生活条件都不大好,年猪个头不大且数量不多。邻里之间似乎都存有一种默契,帮忙烧菜做饭的,都会根据所宰的年猪大小,从不同的部位割取一定量的肉品。烹制成不同的菜肴,尽管肉量不多,但有经验的村厨,都会把配菜的量弄得足够,所有到场客人管饱管够是没问题的。
更有趣的是,村里厨师们总能把自己长期掌勺的经验,在有限的食材空间里发挥得淋漓尽致。既要根据主人的生活条件有效拿捏菜品的分量,不至于在客人散去后,主人家只吃剩个“空壳子”,又要最大限度地把菜品做得出色。从而把“杀猪饭”打造成一场村际间的美食交流。虽然都是从猪身的不同部位取下的肉品,但每家每户的菜品不一,均随着掌厨者的厨艺各有特色。村寨与村寨间、各家与各家之间,特别是不同民族间,都存在着一种隐性的厨艺与创意比拼。客人往往能在这个季节吃到不同的美食,不同的厨师群体充分发挥自身的美食造诣,那是对美食最原生态的理解,更是一种从迫于温饱到对美食的感知的升华。
那种饱满的精神生活,覆盖了那段年月里生活的艰辛。人们用满满的仪式感活出了生活本身的底色,并坚信着明天会更好。于是便赋予了“杀年猪”的另一层含义:人们操劳了一年,在岁末做一个生产生活的小结,把一年来的苦乐在亲朋的小聚中轻轻抹去,用新的姿态迎接下一年,而“杀猪饭”便成了一个辞旧迎新的载体。年复一年,日子便这样载着热爱它的人们慢慢向前滑行。我也在生活的来来回回中慢慢地加深了年轮,却在不经意间忽略了许多本不该缺失的亲朋间的往来。
直到前不久,我应好友邀约,在时隔多年后又再次回到儿时曾去过的村子吃了一顿“杀猪饭”。那是一个离集镇相对偏远的村落,有一段行程需经过“忙令河”。我和随行的朋友讲起,在那个交通全靠步行的年代,以这条河为界,虽两边的村寨隔河相望,但彼此往来是需要赶早的,从山这边下到河谷再往上爬,像一个深深的“V”字,不仅耗时又耗力。又给他指了指当时步行的大体路线,很多路段都被硬板路覆盖了,当时路旁的灌木丛早已被一片片甘蔗所替代,陡而险的坡地经过坡改梯后站满了光秃秃的玉米杆子。步行的人少了,慢慢地路也没了。
约莫两个小时的车程,到达朋友家时,他早已在自家门口等候。院子里热热闹闹的。低矮的土房,坑坑洼洼的院落,参差的篱笆早已不在。时下的乡村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那满满的幸福感依旧在炊烟袅袅的橱窗上蔓延着。
在饭后聊天的间隙,我发现有几个饮酒喝茶的老者,在火堆旁闲聊,看上去差不多都70来岁。忽然想到我孩提时,当时的他们应该是我现在的年岁。我跟同桌的朋友打了声招呼,挪挪身子,和几位老人聊了起来。几位老者连连为我斟茶敬烟,他们在斟茶敬烟时总是微微伸出双手,轻轻起身侧转,一时让我手足无措,记忆里这是早年最正统的传统礼节。朋友虽常年外出谋生,但一家人正直善良而乐于助人,在邻近村寨有口皆碑,所以不管家中有大小事情人们都会抽空前来热闹一番。院里院外该忙的忙,闲聊的闲聊,玩牌娱酒的……都在一个和谐的氛围里,毫无半点嘈杂。
当我聊起童年时关于“杀猪饭”的记忆时,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我讲了那时的种种,几位老者眼里顿时有了光,还有一老者捂住已经完全透风了的嘴巴,笑得前俯后仰。一位年岁稍长的老者讲起:有一年家里只预留了一头猪,却怎么喂也长不大,长不肥。在准备“杀年猪”的前一夜一宿没睡,心里老担心着明天乡里乡亲的聚在一起不知该如何打发,心里又急又想着那尴尬的场面。到了第二天能来的人都来了,本该四五个人搞定的活儿,却两三个人都嫌多,那猪太小了。但到场帮忙的人一如既往地默契,该烧火的烧火,该挑水的挑水,该分割肉品的分割肉品。做菜时因猪肉的量太少,善解人意的乡里乡亲,从各家凑来了其他菜品,有土豆的拿土豆,有南瓜的南瓜,有萝卜的拿萝卜……到一众客人散去后,炕上还挂着满满的一竿子肉。而那杆子肉到次年秋天请邻居帮忙收割稻谷时才吃完。
短暂的沉默后,大家都看向桌上丰盛的菜肴和饮品,还有手中被过滤嘴替代的原始手工烟丝。不禁感慨良多,一老者道:“很久没有人跟我们聊起这些事啦!”随即倒了杯酒,双手送到我跟前,我有些为难,但随行的朋友说,回去他驾车吧,来时大体熟悉了这里的路况,不用担心。
不觉间和几位老者聊了很多,眼看天色渐晚,遂而起身辞别。几位老者再三挽留,终是推辞不过,于是接过酒杯,与他们一一碰杯而别。对的,真应该回敬他们一杯酒。一敬情怀,敬老一辈们在那个艰难年月依然互助互爱的情怀;二敬感恩,敬他们在这丰衣足食的今天,依然尊重生活,热爱着生活,感恩着生活。
在回程途中,我摇下车窗,看着一路的樱花在夕阳和我的微醺里越发的美艳,恍恍惚惚间才想起这樱花开过的年岁,已是满满当当的三十年。除了年年樱花依旧,世间已然脱胎换骨。
不,不仅是这世间,我也是。
李如超,笔名:落寞绅士(又名超声波),出生于1985年,本科文化,生于云南省临沧市,现居住在临沧永德。2010年毕业于云南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喜欢阅读、写作。散文投于云南经济日报教育导刊,及地方门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