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南京的记忆——评事街

原创 魏玉龙 远东客2023wei

在过去南京的城南，评事街可以算是家喻户晓。

在外聊天时，有人听我带有老南京腔，就会问：“你是城南人吧，原来住哪。”

“评事街那边”我说。

遇到街坊，对方立刻亲切回应：“我也是评事街那边的。”

这样，两个人话题就展开了：那条巷子，谁谁你还认识……。

如果用水网来比喻老城南，那评事街就是一条大点的河，水系着很多相接支流小巷：如七家湾，泥马巷，绒庄街，千章巷……等等。

我住的地方叫南市楼，是垂直于主街的一条不足两百米的小巷子。虽然很短，但在明代却很有名，为朱元璋所建十六楼之一，近于官方的贵宾招待所。 难怪小时候听有老人说过，南市楼曾是评事街的妓女院。后来，被清代拆除，空留楼名。

对于评事街地名的来历，我一直以为，过去这里一定是文人雅士聚会议事的地方。后来查阅史料才知，风马牛不相及。

评事街的来历起源于元朝，由于蒙古族的生活习惯影响，这里形成了以皮革、皮货交易为主的专门市场，'皮市街'因此得名。 从'皮市”演变为'评事'，主要是读音的讹传，'评事街'更雅化点吧。

按此说法，做为集市的评事街，一直是老城南的集贸中心，交通要道。即使在南京城中心发展偏移之鼓楼新街口一带时，五六十年代的评事街依然很热闹。

评事街上有几个小企业和工厂。我父亲当年就在街上的南京帽厂上班，大跃进年代，支援去了跃进钢铁厂。

我是在评事街小学上的学。在那个年代，这是座老学校，操场宽大，教室整洁，校园完整，算的上城南的好学校。好像我们毕业后，学校就改变成了五十五中，在后来，又变做电大。至今还有人调侃，评事街的“一怪”——小学变大学。

小学时代，我玩耍都在这条街上。放学后，多数在平章巷口的大空场上，追逐打闹。因为那条巷子里，住的同班同学最多。

学校斜对面的绒庄街口，有个国营烟酒食品店。记得一年级时，一位六年级红领巾辅导员，带我们去看电影《雷锋》。得知我没来及吃午饭，就在那店里，花四分钱，买了一个油球给我。至今那个大哥哥形象，油球的美味还留在我的记忆里。

65年——66年初，那时的社会风气真好，街上几乎没有打架斗殴的。后来，文革开始，人之间的关系就没有那么和谐了。

我记得那天放学，也是那家食品店，一位男士和女店员因为服务争吵起来。过程中，女店员带了一句“妈的”口头语。

男的急了“你嘴里再不干净，我马上刷（抽）你”

“你刷啊，你敢碰我一根汗毛试试！”店员回怼说。

这是，那男的语气变得狡黠了“我是不敢碰你的“毛””。

见男的话里有话，女店员气的涨红了脸“你个流氓，不要脸……” 那时，我还小，听不懂成人之间那些猫腻话。就是觉得人变坏了。

评事街北段的七家湾口，有家人民食品厂。我在那里学过工，主要是做月饼。用油和面做皮，五仁和椒盐做馅料，包成团用工具压成圆饼平铺铁板，放进大转炉里烘烤。 刚出来的月饼热腾油滋滋的，有不少残次品，师傅们就扔到废品盒子里。在那个食品不丰富的年代里，学生的我们馋的只咽口水，真想捡回来吃。可惜哪敢，要被“批斗”的。

评事街上，有很多与其他巷街互通的进深院落，里面的住户可达上百人。我们放学时，经常“冒险”从里面穿着走，如同像走迷宫。走通了开心，走不巧，会钻进别人家里，被大人骂出来。

后来才知道，过去评事街一带，确实是官宦商贾、文人雅士的聚居地。我们走过的那些深宅大院，都是一些名人旧居：如沈琪宅邸， 尹乘宅邸，万寿宫等，后来都改成了民居或会馆。

评事街街上，最大的企业可能就是街南段的调味品厂了。好像解放前的商号叫“苏大昌”。那家老板就住在我家南市楼同一条巷子里，1952年倒闭，后来被国营接管。

围墙内酱品厂，一直是我们孩子想进去玩的地方，但企业有门卫，哪里让外人乱闯。我们只能隔着围墙，闻着晾晒酱菜的香味了。 调味品厂大门口比较宽敞，一个老皮匠常年在那里修鞋。

这个皮匠摊在我还没上学之前就有了。老师傅沉默寡言，叫什么名？哪儿人？很少人知道。但他的皮匠摊，可以说是评事街上的一个活符号。

96年时，电视台准备拍摄一组市井人物的纪录片，我立刻想到评事街的这位神秘的老皮匠。于是，带着摄像，在评事街皮匠摊周围转悠了三四天。

开始，师傅对我们拍摄有点抵触，觉得自己破衣烂衫的，不能登上电视的“大雅之堂”。我就坐在他摊旁的小凳子上，和他聊天，也不打搅耽误他做活，摄像时近时远的记录。

就这样，老皮匠慢慢给我们打开了话匣：

皮匠师傅姓郝，当年75岁，身体硬朗，扬州江都人。别看他衣着简朴，不爱说话，但在民国时期，他尽然是个风光人物。

他当过兵，一身武艺，曾经做过国民党大将军的侍卫长。后来解甲归田。解放初期，他怕被地方镇压，就隐姓埋名，拾起小时候父亲教他的修鞋手艺，在评事街支了个皮匠摊，这一干就是半辈子。

几十年来，郝师傅的皮匠摊成了评事街上的一个集合点，摊前的几张小板凳从来没空过。一是生意好，二来没事时，街坊都喜欢带着茶杯过来坐坐，谈天说地，八卦家常。

还有人，约事讲不清楚地方，就说：“我在皮匠摊前等吧”。

那天，见我们记者来采访，唠嗑的人更带劲，拿着老皮匠逗乐：“听说，金陵饭店的投资人也是皮匠出身。郝师傅你将来能盖个更高的楼……”

老王也不恼，回怼：“妈的，你吹牛皮不带刹……”

郝师傅的家是在调味品厂对面的老坊巷。说它是一人巷不为过，进口最窄处只够一人的身宽，但进深跟长，七拐八转能通到升州路的大街上。小时候，我就喜欢走这条巷子，转出去有种惊奇和成就感。

老皮匠每天收摊前，都要背着白天做不完的鞋子，一袋一趟的往家运动。我的搭档算是个高手，用摄像机跟录了几段，呈现的画面，很有冲击力。

我们用记实的手法，记录了傍晚王师傅回家后的一组生活片段，吃饭，洗涮，踩着缝纫机干夜活……。

郝师傅的家是两间平房，家什很少，大半个屋子都堆满了顾客没有来取的鞋，有的已经四五年了。儿子过来看他，发火让他扔了。

郝师傅不理会：“你说的轻巧，万一顾客再回来讨要，我赔不起。” 这也算是老皮匠的职业抄手吧。

就这样，几十年来，只要不是大雪大雨的恶劣天气，郝师傅定会准时准点出摊收摊。 所以我在节目的开场语这样写到“评事街是条老街，郝师傅是街上的老皮匠。他手中的鞋锤像个钟摆，敲老了容颜，也敲走了岁月……”（视频见远东客视频号）

老街上还有一个手艺人，让我记忆犹新，那就是理发店的“小扬州”。

其实他年龄已过八十，因为相貌白净，身材瘦小，又是扬州人，街坊老少都叫他“小扬州”。至他的大名“徐本康”很少人知道。

在计划经济年代，不让私营单干，小扬州就与附近几个剃头师傅组成小组，在评事街的家里营业，也算是公私合营的集体单位了。

不过店内理发中，还是各收各的钱。可能是“小扬州”的手艺最好，等他的顾客最多。后来市场放开了，几位师傅又各自回到自己的领地单干了。

记忆中，“小扬州”有六七个孩子，都是女儿。不知当时是不是他的缺憾，如果在当下，会有享不尽福。

有关小扬州理发，我也专门拍过一个短片，可惜的是，视频资料没有保存下来，让本期的“评事街记事”少了一个形象点。

当年，在升州路上的评事街口，面对面有两家鸭子铺，卤菜品种差不多。但一家天天排着老长的队，而另一家，门庭罗雀。常常这家摊主忙的满头大汗，而对面摊主虎着脸发呆，很是尴尬。只能等对面卖完了，他才能上生意，不过也能卖完。

我一是怕排队，二是也同情那家生意不好的摊主，常去不排队的那家照顾生意。实际上两家都是水西门正宗的鸭子手艺，口味差不多，估计是大家的从众心理吧。

多年后，生意好的那家鸭子店，成南京市的网红“章云鸭子”。摊铺升级成大店，几处连锁。而对面的那家，不知所踪。

再之后，城市更新，评事街开始动迁，当时曾引起南京一些学者文人的联名呼吁，希望能合理的开发保护这条历史老街。

但动迁后的几十年至今，评事街被弄成不伦不类，大部分原著居民都搬迁他处，但还有十户的居民，可能是未达到自己期望值，还在守着自己的老屋，与没拆完的破砖废瓦，过着与这个时代不相符的日子。

为了写这篇记事，上个月，我又特意约了老友，走了一趟评事街。 原来鸭子店的街口，已经改造成文旅现代街区，但再往里走，路面空荡荡的，两旁围挡，十分萧条。

不过，在平章巷口，尚留一处黄面墙的院落。我记起来了，这个院落里曾经住过一个名中医，叫杨心武。

在评事街还没要动迁时，我曾经过那里，只见从院内到门口排了很长的队。我就觉得很奇怪，既不是公司又不是店铺，普通的院落，排队的人在买什么？

一打听才知，都是找老中医看病的。据说那时杨医生已经老眼昏花，只能用手搭脉，口述药方，让助手记写……

就这样每天从早到晚，给上百号诊断疑难杂症，多数是看妇科不孕。后来传说，杨医生就在坐诊台上去世。

没想到，杨家的老宅还没被拆掉，不知道是否还有后人住在里面。

我们好奇的问了一位门对面坐着喝茶的老哥，他愣了一下，问我“你打听这做什么？”

“没事，这只是只是问问，我以前也住附近。”我解释说，最近想写评事街的一些过去的事，想起了杨老中医。

“那你真是问对人了，杨心武是我父亲。”他笑着说。

接着，他还领着我们进了院子看看。

虽然学生时代，我经常在平章巷口玩，但杨家的这院子一直没来过。现在，大杂院有一大半拆成了空地，只保留了杨家的几间老宅，并定为保护建筑。

杨心武住的屋子完好没动，简单的家具和樟木箱，墙上挂着往心武夫妇的遗像。

杨家儿子告诉我，他们家是中医世家，他父亲在建邺医院干到退休，因求医的人太多，只好在家坐诊，一直干到离世。

纠正一下，老先生是在医院走的。可惜的是，他父亲医术，尚没有后代继承下来，毕竟学成中医，需要几十年的磨练。

听我上辈人说，解放前后，评事街一带有不少名中医，好像都没了传承。

非遗，非遗，如今，这条老街，除了被讹传的“评事街”地名，空荡荡的残垣断壁，似乎啥也没有，留下的，只有唏嘘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