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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子柳永的多情与无情

作者：万伟恒|诵读：赵伟 

柳永死了，棺椁将行，竟由一群素日被世俗鄙夷的妓女们凑钱置办。她们默默数出那些带着胭脂香气的铜钱，铜钱上似还沾着昨夜酒席间的泪痕。这寻常一幕，却成为历史荒诞而悲怆的一页：那个笔尖流淌着“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才子，最终竟只能由他词中轻描淡写描画的女子们送别。

柳永本是官宦人家子弟，却不幸早失其父，家道中落，少年便坠入命运的罅隙。他心中始终燃烧着未曾熄灭的功名之火，认定金榜题名不过是探囊取物。奈何天意弄人，他第一次赴考便名落孙山。这一击，粉碎了他精心编织的幻梦。他愤懑之下，挥笔填词，竟敢讽喻朝堂，怨怼天子。其言词锋利如刀，终于惊动龙颜，惹得仁宗厌弃，一句“且去填词”的讥讽，彻底斩断了他原本可能存在的仕途捷径。

科场失意，钱财匮乏，柳永自有生财之道。他转身投向秦楼楚馆，为歌妓伶人填词度曲，换得缠头无数。那文字如同被金钱浸透的纸鸢，在脂粉香风里高高飞扬。他笔下流泻出“针线闲拈伴伊坐”的旖旎，他沉醉于“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佯狂。这些词句在教坊歌女唇齿间流转，轻易便换来了他杯中酒、身上衣、席上珍馐。他在这温柔乡里既寻得物质依凭，又觅得精神慰藉，更获得了市井间巨大的声名——这声名，却是他科场功名路上最为忌讳的“薄幸名”。

柳永的词作，十之八九，尽付与了那些倚栏卖笑的女子。他写她们如花美眷，写她们莺声燕语，写她们舞姿曼妙，写她们巧笑倩兮。然则，他笔触所及，不过是最表层的风月情浓。他兴致勃勃地描摹着“宫腰纤细”的身姿，“娇波顾盼”的眼波，可那珠帘绣户之后，那些女子有多少沉沦风尘的悲辛与血泪？她们身世的飘零，命运的残酷，在其华美词章中，竟寻不到一丝一缕真诚的悲悯。他眼中的她们，仿佛是精致的玩偶，是供他施展才华、寄托绮思的绝妙道具。他的多情，原来只是词藻堆砌起的海市蜃楼，看似情深如海，实则薄情寡义，只浮于皮相声色，从不曾真正沉入那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命运深渊。

当然，浪子心头亦偶有震颤，如《雨霖铃》中“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离愁别绪，似有几分真切。然这真情流露，恰如重重浓雾中透出的一线微光，太短太稀。柳永目光所及与笔力所倾，终究是那笙歌宴饮的喧嚣与功名富贵的幻影。他耗费笔墨精心铺陈的《望海潮》，便是一幅为达官贵人描摹的金碧辉煌颂圣图卷——“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仿佛人间苦难全被这“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虚假仙境彻底涤荡干净。他选择性地观看，选择性地书写，选择性地遗忘。那高门之外，朱门之内，黎庶的哀嚎、家国的隐忧、生民的困顿，都被他词中那浓得化不开的脂粉气和铜臭味，有意无意地屏蔽、过滤、消解了。他沉溺于自我营造的浮华词境中，只愿看到他想看到的“承平气象”，只想写出他想写的“雅俗共赏”。

柳永一生，汲汲营营，所求无非是跻身那令他垂涎的显贵阶层。他辗转多年，终获一微末官职，其内心那种不甘与怨怼，想必如寒夜的虫豸啃噬骨髓。他原名柳三变，晚年改名“柳永”，何尝不是对命运最后的卑微妥协与徒劳挣扎？然而历史无情，他终究未能逃脱沉沦下僚的命运，一生皆在权力金字塔的底层徘徊，至死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小“屯田员外郎”。他所渴望的荣华富贵，如同镜花水月，始终可望而不可即。

柳永之死，寒怆至极。传说其死后萧条，无钱下葬，终是昔日承其词章、供其酒食的妓女们，念着旧情，凑集钱财，方将其收殓安葬。那些曾在他词中被轻佻描摹、被物化消费的“意中人”，此刻却成了他冰冷躯体最后的凭依与温暖。那些抛洒在坟前的泪水与铜钱，浸透着他一生未曾真正理解的人间悲悯。

柳永一生，仿佛一场精心排演却又彻底失控的荒诞剧。他自视甚高，却沉沦市井；他渴慕庙堂，却以“奉旨填词”的浪荡姿态自我标榜；他词中写尽男女情爱，字字句句却难掩骨子里的薄情与功利。他的“多情”，是献给秦楼楚馆的华丽包装；他的“无情”，却是对自身处境及时代苦难的漠然回避。他谱的是青楼艳曲，写的却是自己的功名账本，看似风流倜傥，却难掩那份刻骨的市侩与精明的算计。

浪子柳永，终其一生，不过是在时代的夹缝与自身的局限中，完成了一场盛大而孤独的自我表演。他笔下那些被传唱千年的“多情”，最终反衬出人生底色里更庞大、更无可逃遁的“无情”。当寒蝉在汴河岸边作最后嘶鸣时，不知他是否想起，真正深情的从来不是墨写的词句，而是那些带着体温的铜钱——那些铜钱上的胭脂印，终于变成了墓前的纸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偿还了尘世间最贵重也最轻飘的债。

作者简介：万伟恒，贵州安顺人，笔名玄玑子，中国传统文化深度痴迷者。往来于城乡之间，游走于江湖之上，只愿意独来独往，无所谓宠辱浮沉。热爱读书，喜欢写作，偶有佳作，自娱自乐，偶然获奖，纯属巧合。

 主播风采：赵伟，中叔音色。全职有声小说演播者，配音员，主持人。对声音艺术痴迷热爱 ，用我的声音温度去演绎精彩无限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