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树曾在中转越南河内去老挝琅勃拉邦的时候,有越南人不解地问他:“老挝到底有什么,会是越南没有的呢?”他说他也无法回答,但正是为了寻找那个“什么”,才动身赶到老挝去,而这,不就是所谓的旅行?我记不清我一开始是在哪里听说琅勃拉邦这个地方的了,是从旅行文学里还是社交媒体上,还是村上春树的这篇短文里。五月份在成都玉林路闲逛的时候无意走进一家中古饰品店,跟店主姐姐很投缘,她说她刚从琅勃拉邦回来,推荐我一定要去那里看看。于是在2025年的年尾,我出发了,去琅勃拉邦。琅勃拉邦(Luang Prabang)是老挝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国家,两千年的历史,从远古的孟族聚落到澜沧王国,从暹罗附庸国到后来的法国保护国,再到今天的世界佛教圣地,琅勃拉邦的城市地位几经沉浮,但一直是老挝人心中的“精神首都”。1350 年代,澜沧开国君主法昂从吴哥迎回 1.3 米高的金铜佛像 Phra Bang,号称“王国保护者”。此后无论首都迁往何处,这尊佛都留在琅勃拉邦,城市也因此改名“琅勃拉邦”——“勃拉邦佛之都”。自14世纪以来,上部座佛教就被定为国教,而今琅勃拉邦古城内有三十多寺庙,算上周边村寨共有六百多座寺庙,可谓“城中有寺,寺比巷多”,全城人口有近1/20是僧侣,人均占比世界最高。而每天清晨五点,僧侣赤脚化缘,七百多年来风雨无阻,连 1975 年废除君主制后都没有中断,僧侣们靠这顿饭维持“日中一食”的戒律。有一天早上我起床去看了布施(老挝语称“Tak Bat”),天还没亮,香通寺周围已经到处是人,寺门口的位置早已被旅行团占领,马路旁边就有售卖“布施套餐”的人,于是在一条路上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景象:旅行团的大叔阿姨们坐在路内侧准备好糯米饭等待着僧人经过,马路对面是等待游客购买糯米饭的本地人。往前走过旅行团的队伍,走进香通寺后面的巷子里是本地人在布施,此刻旅行团已经赶往下一个行程,街道也不再喧闹。路边也有拿着空塑料袋等待僧人施舍的人,僧人从信众和游客处化缘而来的糯米饭也被传递给了更有需要的人,形成了善意的循环。六点多僧人陆续回到各自的寺庙,天光微亮,城市慢慢苏醒,早市摊铺开始出摊,咖啡馆也拉开卷帘门,琅勃拉邦的一天才正式开始。我不敢想疫情时期这里是什么样的场景,没有施主的日子里,这一切也都还在继续,化缘一圈后僧钵里的糯米饭是否足够他们一天的吃食,需要被施予的人们是否也同样吃不饱饭。但是七百多年来,僧人们什么样的场景没有见过呢,接受世界的不确定性,也是佛教的现实主义所在。1995 年 12 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因琅勃拉邦“完好保留 19–20 世纪东南亚传统城市与殖民建筑融合景观”,将琅勃拉邦整体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老挝第一个世界遗产城市。1889年,琅勃拉邦成为法属老挝保护国的“王室窗口”,法国人在城内修建殖民别墅、医院、邮局、餐馆……这里是一个典型的殖民城市,也许就是这里西方游客很多的原因吧。琅勃拉邦有各式各样的咖啡店、酒吧和餐馆,在这个贫穷的东南亚小城里可以吃到玛格丽特披萨、丹麦可颂、意大利冰激凌、滴滤咖啡、庄园红酒,既可以满足他们对东南亚异域风情的想象,又可以在旅途中抚慰他们的异乡感。但是这种东南亚风情融合的法式浪漫,似乎让这座小城成为享乐主义的代名词。我从西双版纳坐中老铁路到琅勃拉邦,来之前没有做任何的攻略,只决定在这里待上几天,至于在琅勃拉邦做什么,那是最不重要的了。于是这几天里我每天就是在城里无意义地散步,逛大大小小的寺庙,吃各种各样的食物,累了就去湄公河边坐着,喝一杯老挝啤酒BeerLao,看看日落……现在回想起在琅勃拉邦无所事事的那几天,好像一场久久不愿醒来的夏日午后长梦。去的那几天恰逢圣诞节,在这个佛教城市,也充满了基督教圣诞节的氛围,而洋人街(Sisavangvong Road)上圣诞装饰越fancy的店,生意则越好。没办法,毕竟西方人才是这条街最忠实的顾客。湄公河(Mekong River)是东南亚第一长河,而琅勃拉邦的湄公河段落,则是这条大河在老挝境内最柔美的一段。在琅勃拉邦的这几天,我无数次经过湄公河畔,就这样看着貌似平静的水面发呆,视线随河面船来船往。湄公河与河畔居住着的人们的生活已完全融合在一起,这条宽广、绵长的大河,是他们的生命线,他们沿河而居、依河而生,他们紧密相连。有一天我路过琅勃拉邦旧王宫附近的码头,看到从汽车摩托车从船上下来,于是我决定搭乘这条客船到对岸去,我不知道它将驶向哪里,反正对岸就是了。船板上仅有两个工作人员,他们不停地指挥着汽车摩托车的停放位置,以便节省空间尽可能载上更多乘客,他们也负责甲板的收放。我找了个位置坐下,不一会他们便前来收费,票价一万基普(人民币约3.3元),我很好奇船上这么多人他们是怎么记住谁付过了钱的。船很快就到对岸码头了,我下船准备看看这对岸有什么,转一圈后再按原路线返回。原来对岸什么都没有,对岸有的是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是远离法式老城后最原本的琅勃拉邦。一条水泥路不过三米多宽,路两边的房子多是木屋,院子里鸡犬遍地,叫声此起彼伏。我跟着一对正要下河的父子沿着小路往下走到湄公河边。一个看上去不过七八岁年纪的男孩在一遍又一遍地撒网收网,每次收网都是空空如也,如此反复,我站在那里看了约莫二十分钟才离去,也许这只是他每天辛苦讨生活的一部分,真希望湄公河能给他一些奖赏。在河流面前,我们这些旅人无非是匆匆过客。来了,欣赏风景,然后离开,仅此而已,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有一天我花五十块租了一辆摩托车准备开往城外的光西瀑布,现在正是旱季,瀑布应该蓝得像宝石一样。听说那里可以跳水,我还准备了泳衣和毛巾打算挑战一下自己,打算给自己的2025画上圆满句号。 光西瀑布(Kuang Si Falls)是一座石灰华瀑布,距离琅勃拉邦主城区约三十公里,我没有选择拼车,打算骑着摩托车一路开开停停,更自在一些。我一直想骑摩托车,还没有时间去考摩托车驾照,能在琅勃拉邦先体验上也是极好的。租的摩托是自动挡,没有挂挡换挡,也好,这样安全些,跟电动车一样。城外的尘土大得简直难以睁眼,我准备的口罩和墨镜仅能勉强遮盖口鼻,即便如此还是无法抵挡灰尘吸入鼻腔。好在终于抵达光西瀑布的时候,它确如想象般碧蓝。 不过我找了一圈也没看到跳台,希望看到又不希望看到,毕竟气温二十多度跳下水还是需要些勇气的,更重要的是,瀑布周围已被旅游团阿姨们包围,无从下脚。爬到山顶没有旅游团了,池子里泡着的欧美人看上去惬意极了,日光透过树叶洒在湖面,像电影中的场景。 琅勃拉邦的摩托车像自行车一样毫无门槛,我一路驶过,看到不少孩子年纪尚小,可能跨上车座脚尖才刚刚够地,便趿拉着拖鞋开摩托了。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们的模样,他们已拖着一溜尘土和尾气,从我身旁倏然掠过,只留下拖鞋踩在踏板上的稚嫩背影。 回程经过一个紧靠湄公河边的商店,店里没有客人,老板躺在吊床上悠闲地刷着短视频。我摘下满是灰尘的口罩,买了一瓶冰镇可口可乐,坐在桌前欣赏着貌似平静的湄公河。后来晚上回到城中,我抖落一身尘土,连鼻腔里都沙沙作响,这却是他们日日必经的寻常。一路几乎无人戴口罩,飞扬的灰与脚下的湄公河一样,早已流进他们的呼吸,成为生活本身。琅勃拉邦主城区有二十多座寺庙,信奉的是上座部佛教,通常被称为“小乘佛教”,在上座部佛教文化中,出家是一种训练,不是一种宣誓,僧人可以出家,可以修行,也可以还俗、结婚、工作。我随意闲逛的这几天,经常在街上看到穿橙色袈裟的僧人,这种橙色非常醒目,在当时的印度社会里意味着“不再属于社会的颜色系统”,在修行里意味着欲望仍在,但已经被看见、被节制。所以他们不是穿着橙色,更多是被橙色约束着。而在琅勃拉邦的街头,倏地瞥见一抹橙色时,我往往会驻足等待他们经过再离开。在这座低饱和的城市里,橙色袈裟总是那么引人注目。我看到的多是年纪还小的沙弥,他们在未来可以还俗,戒律也比正式僧人要少一些。在老挝社会里,短期或者阶段性出家是一种被高度认可的成长方式,这意味着他们会学习纪律与专注、学习佛法与巴利文,是一种被尊重的成年前过渡。在老挝这样的国家,出家也意味着寺庙可以提供免费食宿和基础教育,对一些家庭来说,这是孩子接受教育的现实途径。 橙色袈裟在小僧人身上略显宽大,像一件尚未完全合身的命运,脸上还有着稚嫩的轮廓,但已经学会了低头、慢行和沉默,他们提前与世界开始保持距离。但他们并不是过早脱离世界的孩子,他们也会嬉笑打闹,也会在蛋糕店门口观望驻足。 橙色掠影,本就属于城市的日常流动之中,他们静悄悄地行走着,如同这座城市本身——不多言,却始终有力。写到这里,我仍难以具体说明琅勃拉邦的魅力。也许这座看似享乐主义的小城,本质上是一种精神状态,而非可以被言说的景象。“琅勃拉邦到底有什么?”,有湄公河的日落和轻风,有摩托车的发动机声,有气味,有风景,有触感……这些风景和感受意味着什么,我并不清楚。也许并没有什么意义,仅仅作为一段记忆而告终,作为立体的风景在我心里鲜明地留存着。旅行的意义又是什么呢,也许有时候不必去追寻意义本身。当一切都必须被解释、被赋予意义的话,那人生也将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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