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厂:先師彩墨“紅樓夢是一本佛書”妙書招來陳負蒼《寶琴立雪》唯美仕女

    《紅樓夢》是一部奇書,大概正是因為“奇”,所以先師在壬午(2002)芳春才有用彩墨揮制了一幀“紅樓夢是一本佛書”。奇怪的是,先師這件奇書余在半月前才在師母處看到,否則便可以寫進去年三春出版的《紅樓金釵書畫譚》拙著之中,留下了深深的遺憾。不過仍有機會,因為此《紅樓》拙著印刷出現了嚴重質量問題,圖片極模糊不清,正在聯係廠家重印一些,是故屆時定會把先師妙書“紅樓夢是一本佛書”增補進去的。

洪丕謨彩墨書“紅樓夢是一本佛書”

    不過,儘管遲了二十幾年才看到先師此幀妙書,但看到不出幾日便有好事發生:拍得了民國畫家陳負蒼的《寶琴立雪》仕女妙作,亦奇妙者也。

洪丕謨彩墨書“紅樓夢是一本佛書”款印

    畫家陳負蒼(1906 -1984),負蒼是字,以字行。江蘇無錫人。梁溪(無錫別稱)名畫家雲軒王鶴入室弟子,與陳舊邨、孫葆義、鄧季超、蔡光甫並稱“鶴巢五大高足”。民國十五年(1926)與陳舊邨、錢松嵒等創辦“振南國畫函授學校”,廣傳畫藝。工書善畫,畫工山水人物,花鳥走獸,尤精仕女。有聲南北,不脛而走。蘇州名作家周瘦鵑(1895 -1968)在《花前瑣記》(藝林藻鑒)隨筆中有云:
    古畫中曾有“歲朝清供”這個專題,名家作品很多……最難得的,有蘇州的十六位畫師給我合作的一幅大中堂,由鄒荊盦作膽瓶天竹水仙,陳負蒼作松枝山茶,余彤甫作石……命名為“歲朝集錦”,由范煙橋題記云:“丁亥之秋,集於紫羅蘭盦,琴樽餘韻,逸興遄飛,以素楮為歲朝圖,迂新麻也。”“丁亥”是民國三十六年(1947)。

    無錫名宿、紅學家馮其庸在《風雨平生——馮其庸口述自傳》中記錄陳負蒼:
    在無錫工業專科學校這一年間,還認識了無錫其他的畫家。無錫那時候書畫風氣很盛,當時像孫葆羲、陳舊村、陳負蒼、錢松喦,都是很有名氣的。他們都是大畫家,我都跟他們接觸了,而且都受到他們的啟示…….馮先生後來回憶說,無錫的畫家很多,有孫葆羲、陳舊村、陳負蒼、錢松喦等,馮先生與他們都有往來……

陳負蒼《寳琴立雪圖》100.5X21cm

    上手的陳負蒼《寶琴立雪》是100.5 X21cm的鏡片,據背面有似天杆處的標簽痕跡和地軸夾口有角絆(搭杆)保留,應是天杆地軸被人裁掉了。此幅2017年5月在香港誠昌春拍上有過亮相,當時已經是“設色紙本鏡片”,說明至少八年前已被動了“手術”。
   圖上未題畫名,只落年月名款“庚辰秋,陳負蒼寫”,鈐“陳”、“負蒼”兩方似連珠的朱文印。“庚辰”是民國二十九年(1940)。畫面一目了然是寶琴立雪探梅“紅畫”:“寶琴披著鳧靨裘站在山坡上遙等,身後一個丫鬟抱著一瓶紅梅。”(《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原句)陳負蒼畫上,正是依著《石頭記》描寫而繪製的:寶琴身著紅色的鳧靨裘,袖手立在櫳翠庵广牆外梅花樹下,身後的丫鬟抱著一只紅色的花瓶。與原著不同者,花瓶內還未插上紅梅。《石頭記》描寫:
    眾人都笑道:“少了兩個人,他卻在這裏等著,也弄梅花去了。”賈母喜的忙笑道:“你們瞧,這山坡上配上他的這個人品,又是這件衣裳,後頭又是這梅花,像個什麼?”眾人都笑道:“就像老太太屋裏掛的仇十洲畫的《雙豔圖》。”賈母搖頭笑道:“那畫的那裏有這件衣裳?人也不能這樣好!”

    “寶琴立雪”是《紅樓夢》繪畫題材中與“黛玉調鸚”、“寶釵撲蝶”、“晴雯補裘”、“湘雲眠芍”等差不多一樣著名,兩位有清畫紅樓大師“改七薌(琦)《紅樓夢圖詠》、費丹旭《紅樓夢畫》等畫傳中多有圖繪“寶琴立雪”。最早見“寶琴立雪”圖詠,是乾隆年間程偉元刊本《紅樓夢》插圖,第十八 薛寶琴”一頁,圖中即是寶琴立雪,身後丫鬟抱插梅花瓶,圖贊云:“鶴氅翩翩紅靺鞨,泥金裘灑珍珠屑。生來自合是梅粧,清一色,嬌難別,天花影裡胭脂雪。———調寄《天仙子》”

改七薌(琦)《寳琴立雪圖》

    最弛名者,是改七薌之《寶琴》(見圖),此圖幾乎成“寶琴立雪”的標準件,後人多依此圖繪這個題材。陳負蒼圖上兩位仕女的構圖頗接近改七薌此圖。此圖一出,題詠甚多,尤著名者古吳女史綠君周綺小楷題《梅花引》詞,云:

    題《梅花引》詞,雲:
   醉初持,醉難支,還要爭吟飛絮詞。問寒槑,問寒梅,千樹冷雲,休推假不知。   亭臺如畫光涵白,瓊瑤深印淩波跡。可人兒,可人兒,群玉嶺傍,欲行行尚遲。

    另有錫山詞人秦樹楷、道光詞人顧清波等題詠,皆一時傳誦,不脛而走。

陳負蒼《寳琴立雪圖》局部

    余在收藏紅樓夢系列畫撰著《紅樓金釵書畫譚》時,獨不收林妹妹的“情敵”圖繪薛城府(寶釵)“寶釵撲蝶”之類,且“恨屋及烏”,也不收“准情敵”薛寶琴的“寶琴立雪”。《石頭記》第五回《蘆雪广爭聯即景詩  暖香塢雅制春燈謎》有曰:
    賈母因又說及寶琴雪下折梅比畫兒上還好,因又細問他的年庚八字並家內景況。薛姨媽度其意思,大約是要與寶玉求配。薛姨媽心中固也遂意,祗是已許過梅家了,因賈母尚未明說,自己也不好擬定,遂半吐半露告訴賈母道:“可惜這孩子沒福,前年他父親就沒了。他從小兒見的世面倒多,跟他父母四山五嶽都走遍了。他父親是好樂的,各處因有買賣,帶著家眷,這一省逛一年,明年又往那一省逛半年,所以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那年在這裏,把他許了梅翰林的兒子,偏第二年他父親就辭世了,他母親又是痰症。”鳳姐也不等說完,便嗐聲跺腳的說:“偏不巧,我正要作個媒呢,又已經許了人家。”賈母笑道:“你要給誰說媒?”鳳姐兒說道:“老祖宗別管,我心裏看准了他們兩個是一對。如今已許了人,說也無益,不如不說罷了。”賈母也知鳳姐兒之意,聽見已有了人家,也就不提了。大家又閒話了一會方散。一宿無話。
    次目雪晴。飯後,賈母又親囑惜春:“不管冷暖,你祗畫去,趕到年下,十分不能便罷了。第一要緊把昨日琴兒和丫頭梅花,照模照樣,一筆別錯,快快添上。


    此回“蒙批”曰:“此回著重在寶琴,卻出色寫湘雲。寫湘雲聯句極敏捷聰慧,而寶琴之聯句不少於湘雲,可知出色寫湘雲,正所以出色寫寶琴。出色寫寶琴者,全為與寶玉提親作引也。金針暗渡,不可不知。

陳負蒼《寳琴立雪圖》款印

    這次放下執念拍得陳負蒼得《寶琴立雪圖》,原由有三:一是看到先師彩墨妙書“紅樓夢是一本佛書”;二是大概今年三秋可能會長沙舉辦一場“人與梅花一樣清——清至民國仕女、梅花畫展(暫定)”,此圖一含二:即仕女又梅花,所以“負情”林妹妹拍得了薛寶琴這位“准情敵”。三是儘管長輩有意撮合寶琴與寶玉成親,但是在寶琴不知曉的情況下,並且寶琴從未向寶釵那樣不斷示愛寶玉,且輒以“第三者”身份多次陷害林妹妹。基於這三點,余重新劃了底綫:在2025年所剩的最後幾天,拍得了此“寶琴立雪”。儘管有此三條理由,但仍覺有愧於林妹妹。
    最末再聊幾句先師“紅樓夢是一本佛書”。先師與羅偉國先生合著之《談佛說道解紅樓》之開篇便是《<紅樓夢>提到的佛菩薩》,所以肯定了“紅樓夢是一本佛書”,並且文章開頭即點明:
    作為一部《紅樓夢》,在好多處都提到了佛菩薩的名稱。這些佛菩薩,主要有阿彌陀佛、彌勒佛、觀世音菩薩、地藏王菩薩、散花菩薩等等。
    《紅樓夢》提到阿彌陀佛的有好多處。佛門淨土宗認為,學佛的人,祗要平時一心念佛,人滅以後就可往生極樂淨土。正是因為這個道理,阿彌陀佛的名稱,平時更是掛在人們的口裏。佛典記載,阿彌陀佛是西方極樂世界的廣大教化主,由於他能接引信佛念佛的人往生“無有眾苦,但有眾樂”的西方淨土,所以人們又稱他為“接引佛”。
    在佛書裏,阿彌陀佛有著好多的名號,這些名號大致是:無量壽佛、無量光佛、無邊光佛、無礙光佛、無對光佛、焰王光佛、清淨光佛、歡喜光佛、智慧光佛、不斷光佛、難思光佛、無稱光佛、超日月光佛。這些名號,連同阿彌陀佛、接引佛,計有15種之多。
    這是一個形象極其光輝的佛,佛門有偈贊道:
阿彌陀佛身金色,相好光明無等倫。
白毫宛轉五須彌,紺目澄清四大海。
光中化佛無數億,化菩薩眾亦無邊。
四十八願度眾生,九品鹹令登彼岸。


    《石頭記》第二十五回《魘魔法姊弟逢五鬼  紅樓夢通靈遇雙真 》有比較著名的黛玉誦念阿彌陀佛描述:
    寶玉忽然“噯喲”了一聲,說:“好頭疼!” [甲戌側批:自黛玉看書起分三段寫來,真無容針之空。如夏日烏雲四起,疾閃長雷不絕,不知雨落何時,忽然霹靂一聲,傾盆大注,何快如之,何樂如之,其令人寧不叫絕!]林黛玉道:“該,阿彌陀佛!” [庚辰眉批:黛玉念佛,是吃茶之語在心故也。然寫神妙,一絲不漏如此。]只見寶玉大叫一聲:“我要死!”將身一縱,離地跳有三四尺高,口內亂嚷亂叫,說起胡話來了。林黛玉並丫頭們都唬慌了…….            
       …….
    邪祟稍退…….李宮裁併賈府三豔、薛寶釵、林黛玉、平兒、襲人等在外間聽信息。聞得吃了米湯,省了人事,別人未開口,林黛玉先就念了一聲“阿彌陀佛”。[甲戌側批:針對得病時那一聲。]薛寶釵便回頭看了他半日,嗤的一聲笑…… [空盦批:薛寶釵此“嗤笑”,謔中帶出譏冷之笑。]

   
    本擬先師揮制“紅樓夢是一本佛書”和陳負蒼《寶琴立雪》是分兩篇撰文的,但考慮是因為先師此書有招來陳氏畫作的因素,所以二合一成了一篇文章,似乎牽強,又似乎不牽強,拉拉雜雜,“聾人亦唱胡茄曲”,臧否由他去吧!

    2026年元旦於空厂大雪紛飛之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