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爱的中国之王”:赋在中国文化史上的位置评估

百年前,当文学史研究领域出现对赋体文学价值的质疑时,郭绍虞先生于1926年撰写的《赋在中国文学史上的位置》(载《小说月报》1927年),首次系统论证了赋嬗变轨迹与文学史坐标。这篇文章在赋学研究史上具有开新意义,被学界公认为现代赋学研究的奠基性成果新世纪以来,赋学研究呈现出显著的跨学科拓展趋势。随着《中国文化史论纲》(广西师大出版社2002年版)、《中国文化制度述略》(凤凰出版社2005年版)、《中国文化史二十二讲》(高等教育出版社2018年版)、《赋体文学的文化阐释》(中华书局2005年版)、《赋学:制度与批评》(中华书局2013年版)等著作的出版,尤其是今年新著《大汉天声——赋与中国文化》(凤凰出版社2025年版,以下简称“《大汉天声》”)的问世,许结先生通过一系列论著,全面考察赋体文学与中国文化制度的深层关联,构建赋学在文化史上的价值定位体系,奠定了“赋在中国文化史上的位置”评估研究之基石,并开示该领域研究之未来门径。赋学研究逐渐超越传统文学史藩篱,演变为从历史维度、政治维度和艺术维度诠释中国政权仪轨、解析王道圣统,以及绘构帝国视觉图像的文化密钥。

历史维度:赋体铭刻“大汉”的威仪

“大汉”指向汉代,尤其是西汉盛世,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长期稳定的大一统帝国,奠定了中华文化的基础格局。将汉赋作为“一代文学之胜”,与“汉之赋周秦所无”的论断相呼应,凸显汉代在文化上的开创性地位。同时,“大汉”不仅是历史朝代,更代表一种历史威仪与文化精神,渗透到华夏民族的世世代代。

在《大汉天声》一书中,赋体被定位为汉代国家形象的文学书写,超越了传统文体研究的范畴,凸显其“体国经野,义尚光大”的文化政治功能。书中第一章主要探讨汉赋建德问题,并延伸出“大汉继周”的历史思考,接着追问汉承秦制的“王霸之争”路径,从而由“汉德”转向“汉统”思想的探讨,创新性揭示汉赋通过郊祀、畋猎、朝贡等“天子礼”的仪式化描写,构建帝国意识形态的德政谱系。第二章开始讨论汉赋经典的形成以及与汉代显学——经学的关系,提出赋圣丹心说,重新诠释司马相如凌云笔背后的文化策略,突破劝百讽一的传统评价框架。‌汉赋被视为中国文学史发展过程中一段辉煌的记忆,承载着“大汉”国家形象建构的历史责任。到第四章“江山一统、气象万千”,由汉而下,探讨魏晋、唐、宋辞赋创作的“时运与文心”:汉赋是帝国仪典的礼文,晋赋是玄学思想的注疏,唐赋是法度文明的镜像,宋赋则是理学话语的载体;接着又从行人之官与赋体功能视角,探讨外交用赋现象,如明朝董越出使朝鲜撰《朝鲜赋》、湛若水出使安南撰《交南赋》,皆是在塑造华夏中心主义的地缘观念,意在宣示王朝上国的天威。

《大汉天声》一书以跨学科的研究视角,为理解中国文学与历史文化的互动关系提供了经典范式从根本上重构了汉赋的文化定位:不仅是一代之文学,更是理解秦汉帝国文化认同形成的关键。其突破性在于将文体学研究提升至文史高度,为传统文化资源的现代转化提供以赋观的新视角。

政治维度:赋体奏响“圣统”的“天声”

大汉天声,声播千载。“天声”喻指汉帝国的威仪与正统性,汉赋中描写的天子郊祀、畋猎等礼仪,均以“明天子之义”为核心,象征汉王朝“承天之序”的合法性。如扬雄《河东赋》追寻天子祀礼的意义,不仅上溯“虞氏”“帝唐”“隆周”“豳岐”等所谓“往昔之遗风”,又梳理尧、舜、周文的治道传统,强调郊祀的“圣统”内涵。

在《大汉天声》一书中,许结先生主要抓住了三个节点:一是由《文选》编纂看汉赋,成就“盛世作赋”传统。《文选》首选赋体,而赋体又首选“京都”类,通过赋体的“宏博之象”来展现帝国图式,以“不可加”之心态来彰显盛世作赋的情怀。张衡写《二京赋》,模仿班固《两都赋》又要超越《两都赋》;晋朝左思写《三都赋》,特别批评扬、马赋作“虚而无征”;唐代李庾创作《两都赋》,“以诎夸汉者,昭闻我十四圣之制度”;再到元朝黄文仲撰《大都赋》,开篇谓“大元之盛,两汉万不及也”。天子“君临四海”的理想是这些京都赋共同的旨趣,以京都礼仪秩序彰显盛世帝国“圣统”天声。二是科举考赋让辞赋走向东亚。从司马相如献赋汉廷到扬雄奏赋,到唐代闱场考赋,开启唐宋“诗赋取士”制度。白居易撰《赋赋》赞美律赋创制,苏轼有感于罢、复赋的波折而创《复改科赋》主张闱场考赋,原因在于科场考赋可观才学与才情,也因此考赋制度传播东亚,带来海东辞赋创作的兴起与繁盛。三是由《盛京赋》的创作与写译,让辞赋走向世界。乾隆帝东巡祭祖,撰写《盛京赋》,表面以盛京(沈阳)为书写对象,但标示“三心”:“父母之心”“祖宗之心”与“天下之心”,尤“以祖宗之心为心居其要”,实则是通过赋体文学构建清帝国合法性的“圣统”。赋完成后,武英殿刻印满汉双语本,而且特旨开《盛京赋》篆字馆,以三十二体篆书印制,盛行一时,流波世界:法裔耶稣会传教士钱德明(Joseph-Marie Amiot,1718—1793)将《盛京赋》翻译成法文并详加注释,于1770年(乾隆35年)由巴黎提亚尔(N.M.Tillard)出版社出版,开创欧洲译介辞赋的先河。这篇赋被译介欧洲,文化意义非凡,是“以'文化品牌’得以'宣威海外’,成为十八世纪中外文学交流的重要文本与契机”,堪称“天声”寰宇。

“大汉天声”四字浓缩了中国赋学的核心价值——以赋体这种宏丽的文学形式彰显帝国气象,并通过礼制书写与艺术创新,使赋体成为“经世不衰而历久弥新的独立文体”。《大汉天声》一书不仅从政治与历史维度系统重构了赋体的价值坐标,更通过对其书写范式的解析,阐明了赋体文学承载中国精神传统的永恒魅力

艺术维度:赋体展演“万象”的剧场

赋体作为“以语象呈现物态的审美文献”,以类聚物采的书写范式实录帝国丰赡的物象世界,通过“语象”的铺陈实现视觉化“图像”转介,最终凝铸为表征帝国精神的物质性文本景观。赋体最能够宣扬国家的成就与美德,是一种能包孕中国文化精神,展现中国形象的文类。许结先生对“文类”一词有独到的解释,他认为“文”修辞艺术“类”是由于文化重类,而体尤能博物,故偏重文化。赋体因“苞括宇宙”,所以能包罗万象,气势恢宏;又因“物以赋显”,特别重“物类”意识,所以能昭物取象,极尽夸饰描绘之能

《大汉天声》以“《上林赋》与《上林图》”举例,指出“上林苑”是天子圣域,司马相如《上林赋》“周览泛观”,体现赋体“控引天地”的想象特质,仇英以画师之“观”重构天子圣域空间,将文学意象转化为视觉艺术,实现“宇宙气势”的视觉留存。又通过解析历代牛赋的文学作品、牛图的视觉透视及牛图赋的跨媒介互文,揭示农耕精神从文本到图像的三重转换机制;辨析《流民图赋》与《耕织图赋》所再现的“流民”疾苦之像与“耕织”田园之境,揭示王政之本与耕织文明的诠释关系;分析历代《豳风图》与清人《豳风图赋》的互动,揭示赋体通过图像中介完成从《诗经》抽象政教理念到具体艺术表达的经典化过程。许结先生突破传统文学批评研究范畴将辞赋语象”与赋图“图像”并置分析独创性揭示出赋体苞括宇宙”的空间叙事与画像艺术观物取象认知思维的同构性,为传统文学与文化创造性转化提供了典型范式。

赋体里的中国,堪称“流天苞、阐地符”的大制作。许结先生的理论洞见在于:将赋体从“铺陈文学”升格为展现国家形象与文化精神“特质文类”深刻揭示赋体文学作为中国文化载体的独特功能赋体持续为中国文化提供“可展演”“可交互”的叙事文本,成为塑造完美中国形象艺术素材元库

《大汉天声》一书的学术建构,赋体作为一种文化密钥的价值正被重新发现——它不仅是文学演进的载体,更是理解中国传统文化中权力表述、历史观建构与艺术知识整合的核心媒介——其繁复的空間叙事对应着帝国秩序的权利想象,“曲终奏雅”的文本结构折射出“圣统”树立与权力规训的共生关系,夸饰的物象罗列则暗含毕照艺术品生产过程。在走向跨文明对话的历程十八世纪启蒙思想家伏尔泰通过阅读赋作译本而生出文化敬意,将其视为可爱的中国之王的象征;狄德罗从辞赋文本肌理中读出中国文化“父爱的精神”,盛赞赋作有“世界万国之中,未来万世之下真正的诗性”。在比较诗学的视域下,赋体文学已超越普通文类范畴,成为“帝国文体”,俨然“中国之王”的化身,包孕着具有典型“中国风”的文化内涵。正如《大汉天声》所揭示的,中国学者需重新发现赋体在文化史上的地位:那些曾被简单归为“宫廷文学”的汉大赋,实则是破译“中国性”最精密的文化认知符码,诚如许结先生在序言中所谓:“这(赋)是中国人的脸面。”

·本文作者王思豪,澳门大学中文系副教授,中国赋学会副会长。



排版:由明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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